出了凤藻宫那扇厚重华丽的宫门，秋日的阳光却驱不散谢天歌心头那片沉沉的迷雾。
“喜欢的人……”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也许是习惯使然，也许是心神恍惚，她竟迷迷糊糊地、凭着身体的本能，朝着原本居住的挽堂轩方向走去。
阿莹跟在她身后，本想出声提醒，但看着自家小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阿莹只是默默地、担忧地跟随着。
谢天歌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挽堂轩。熟悉的庭院，熟悉的秋千，熟悉的花香，连空气中都仿佛还残留着她待嫁时那份淡淡的愁绪。
她径直走进了自己曾经的寝殿。房间内陈设依旧，只是少了些日常用品，多了些空旷。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窗边那架多宝格上。
缓步走过去，取下一个紫檀木盒。
她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玲珑剔透的玛瑙内画瓶。
瓶子内部，绘制着一幅微缩的画卷：广袤无垠的碧绿草原延伸到天际，蔚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而画卷中央，马背上的少年男女衣袂翻飞，笑容恣意！
这是她及笄生辰时，阿笙千里迢迢从北疆托人送来的礼物。
谢天歌将瓶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她将玛瑙瓶紧紧抱在怀中，随后，恍恍惚惚地走出屋子，来到庭院中央那架熟悉的秋千前。
坐下，一手紧紧攥着冰凉的玛瑙瓶，一手扶着秋千绳，脚尖无意识地一点地面，秋千便带着她，轻轻摇晃起来。
“岁岁平安……” 她对着怀中的瓶子，低声念道，眼神却空茫地望向远方。
平安。如今父亲兄长在前线生死未卜，这“平安”二字，何其珍贵。
“天歌……”
一个熟悉得刻入骨髓、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般轻柔飘忽的声音，陡然在身侧响起。
谢天歌浑身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未经任何思考，便脱口惊呼出声：
“阿笙！”
她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秋千侧后方，那片开得正盛的秋海棠花叶之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缓缓步出。
来人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修竹。乌黑浓密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成高高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依旧是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
只是，那原本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下淡淡的乌青，泄露了他连日奔波的疲惫。
谢天歌惊喜万分，像只被惊动的小兔子，瞬间从秋千上弹了起来。
想也没想就抱着瓶子冲了过去，一直冲到他面前才刹住脚步。
她仰起小脸，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阿笙！你怎么回来了？！北疆那边……没事了吗？”
慕容笙的目光，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那眼底的悲凉，几乎无所遁形。
他勉强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成婚……我回来看看你。”
简单的一句话，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谢天歌看着他眉眼间深深的疲惫和风尘仆仆的痕迹，蹙起眉头，语气满是心疼：“阿笙，北疆到皇城，路途那么遥远险阻！你是不是一直在昼夜不停地赶路？肯定累坏了吧？还有……” 她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他一些，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月白色衣袖的一角，“你回来……陛下是不是不知道？”
擅离职守，私自回京，对于镇守边关的将领而言，是掉脑袋的重罪！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切，慕容笙心中那股尖锐的痛楚竟又重了几分。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轻声承认：“嗯，他不知道。”
谢天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跟我来！”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拉着慕容笙，急匆匆地朝着自己挽堂轩的寝殿快步走去。
慕容笙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是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背影，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眷恋，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一直将慕容笙拉进了寝殿，谢天歌才松开手，转头对紧跟而来的阿莹急声吩咐：“阿莹，你在外面看着点！！”
阿莹脸色肃然，用力点头：“是，小姐！！”
谢天歌关上门，还是不放心，又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在殿内转了一圈，手忙脚乱地将几扇敞开的雕花木窗也一扇扇推上、扣紧。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殿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她的目光便对上了始终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立在屋子中央的慕容笙。
他依旧保持着被她拉进来的姿势，月白色的衣袍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跟随着她。那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慌，又悲凉得令人心碎。
谢天歌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阿笙！擅离职守是死罪！不能让其他人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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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笙没有答她的话。目光落到了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玛瑙瓶上。
“喜欢吗？我送你的生辰礼。”
谢天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瓶子，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真诚：
“喜欢！当然喜欢！阿笙送什么我都喜欢！”
“那我呢？”
慕容笙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颤抖。
“？” 谢天歌愣住了，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不解，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反问：“你说什么？阿笙？”
慕容笙袖中的双手，瞬间捏得死紧。
他……在期待什么？又在问什么？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没事……没说什么……”
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彻底失控。
谢天歌看他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中带着浓重的哀伤，心中的担忧更甚。
她走上前，轻轻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到小桌边，小心翼翼地按着他坐下。
“阿笙，你赶了那么远的路，一定累坏了吧？先坐下休息。”
然后，她自己也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白水，轻轻推到慕容笙面前。
“阿笙，先喝点水。” 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关切。
慕容笙双浅棕色的眸子，漾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晶莹闪烁。
“天歌。” 他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
“嗯？” 谢天歌专注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对你好吗？” 他问，声音很轻。
谢天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
她几乎没有犹豫，诚恳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嗯，很好。”
这是实话。
抛开那些复杂的心绪和昨晚的尴尬不谈，曲应策对她，确实是极好的。
好到挑不出错处，好到让她有时候会觉得……受之有愧。
慕容笙的心，随着她肯定的点头，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地刺了一下，泛起绵长而细密的疼。
他顿了顿，喉结再次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了下一个，也是他此行最想问、却又最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喜欢他吗？”
他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浅棕色的眼眸里有希冀，有恐惧，有等待审判般的煎熬。
谢天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常认真的问题问住了。
她不明白阿笙为什么突然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问这样的问题。
他那双总是盛着温暖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霾，里面的光芒让她看着……心里莫名地有些难受，有些发堵。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喜欢陛下吗？
这个问题，今天已经第二次被问起了。姑姑问的时候，她茫然无措。此刻阿笙问起，她依旧找不到答案。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在凤藻宫，姑姑语重心长对她说的话：
“天歌，不管你现在心里怎么想，有没有其他在意的人，你都必须明白——从昨日大婚起，你便是大雍的皇后，他是你的夫君，是你今后要携手一生的人。婚姻需要经营，感情也可以培养。你要试着去接受这段婚姻，去了解他，也试着……去喜欢他。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责任……接受……试着喜欢……
这些字眼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她看着慕容笙眼中那近乎执拗的等待，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在复述一个自己必须接受的现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
“我……会试着去喜欢他的。”
“试着……去喜欢？” 慕容笙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的光芒，仿佛瞬间被这句话彻底击碎，只剩下无尽的荒凉与空洞。
会试着去喜欢……那是不是意味着，现在……还不喜欢？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双刃剑，一面让他那颗濒死的心，骤然生出一丝微弱到可怜的希望火苗；另一面，却更深刻地提醒他，即便她现在还不喜欢曲应策，她也在努力向着那个方向走。而他，连让她“试着喜欢”的资格和立场，都没有。
“天歌……” 慕容笙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珍视了多年的女孩，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怆。
“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能力走到你身边。
谢天歌的心脏，猛地一扯！一阵闷闷的、却尖锐无比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
她不明白这疼痛从何而来，只是看着慕容笙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心口就难受得无法呼吸。
“阿笙，为什么说对不起？” 她急切地追问，“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呀！你一直对我那么好……”
慕容笙心中酸楚更甚。他多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可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更深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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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她，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她的烦恼。
她和他已成婚，快的让他措不及防，他本以为先帝驾崩国殇期，曲应策会有所顾忌，他还有时间，有时间去赢回那道赐婚圣旨，可……曲应策不给他这个时间了。
慕容笙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眼中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湿意逼退。
他伸出手，修长却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理了理她方才被风吹乱的几缕鬓发。
“没事，天歌。” 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只要是你的选择……就是最好的。”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阿笙……” 谢天歌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堵得发慌，“你今日……说话好奇怪。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还是北疆……”
“没有。” 慕容笙飞快地打断她。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天歌，你记住。”
“倘若哪天……你不想要现在的生活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或者……你发现……你发现，你终究……没能喜欢上他。”
“告诉我。” 他的语气陡然坚定起来，“我来……带你走。”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她的、也是最后的承诺。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兑现，却倾注了他所有心血的诺言。
谢天歌彻底呆住了。
阿笙那眼神里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让她心底某处传来一阵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嗯。” 她本能地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慕容笙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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