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歌再次醒来时，又是日上三竿的辰时末。
曲应策的身影早已不在身旁，连他何时起身、何时离开都毫无察觉。
只有腹中清晰的咕咕声，和阿莹那放得极轻、却持续不断的温柔呼唤，才将她从酣眠中逐渐拉回现实。
“小姐，该起身了，时辰不早啦。”
谢天歌迷迷蒙蒙地“嗯”了一声，习惯性地伸出手臂，任由阿莹将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扶坐起来。
她依然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半阖着眼，迷迷糊糊地配合着阿莹为她更衣、洗漱。
直到坐在梳妆台前，她才稍微清醒了些。
阿莹今日为她挑选了一套浅紫色的常服，雅致柔和，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阿莹灵巧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绾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精巧的发髻，既不失皇后应有的端庄，又保留了少女的灵动。
最后，点缀上几朵用细小的紫色珍珠攒成的小花簪，恰到好处地增添了几分俏皮与贵气。
阿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成果，“小姐真是怎么打扮都好看！”
谢天歌闻言，目光落在镜中那个自己，不是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吗，阿莹总是说好听的话哄她开心。
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梳妆台一角那个紫檀木盒子上。心没来由地，浮上一丝难以名状的隐忧。
她伸出手，缓缓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个玛瑙内画瓶——“岁岁平安”。
她拿起瓶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喃喃自语，“不知道阿笙……启程回北疆没有？有没有休息一下再走？北疆的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牵挂和担忧。
阿莹站在她身后，听得清楚，她温声安慰：“小姐别太担心了。慕容少爷武功盖世，行事又最有分寸，他定然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平安无事的。老爷、大公子、二公子还有慕容少爷，肯定很快都会得胜归来。小姐要放宽心才是。”
谢天歌点了点头，知道阿莹说得在理，但那种源于本能的、对亲近之人的担忧，却并非几句宽慰就能轻易抹去。
“皇后娘娘——陛下在留香殿的小花园里备了早膳，请娘娘一同去用呢！”
“陛下？”谢天歌疑惑地开口，“陛下不是一早就去承乾殿处理政务了吗？”
苏公公满脸堆笑地走进来，躬身回道：“回娘娘的话，陛下的确去了承乾殿。不过承乾殿离咱们留香殿近，陛下估摸着娘娘这个时辰该起身了，特意回来，想着陪娘娘一起用膳呢。”
谢天歌：“陛下还没用早膳吗？”
苏公公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对帝王的疼惜：“陛下确实还未用早膳呢。”
谢天歌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了上来。
“那……我这就去！” 她提起那浅紫色的裙摆，脚步匆匆地就朝殿外的小花园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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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爽精致的早点。
曲应策并未干等，他正靠坐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一手执着一本摊开的奏折，目光沉静地扫过字句，另一手随意地端着青瓷茶盏，偶尔浅啜一口温茶，姿态是难得的悠闲。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几乎是立刻便放下了奏折和茶盏，循声望去。
只见他那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小妻子，正提着裙摆，难得地快步朝他走来。
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跳跃，那抹紫色犹如一朵轻盈的朝霞，又像一只翩然而至的紫蝶，瞬间点亮了整个花园，也点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若每一天，能看到她活泼地走向自己，便是他重生以来，最简单也最极致的幸福。
“陛下！” 谢天歌走到亭前，“苏公公说你还没用早膳。”
曲应策起身，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引她入座，声音温和：“一个人用膳无趣，想着等你一起。”
“我起得很晚的！” 谢天歌坐下，神色却异常认真，“陛下，你是一国之君，身系江山社稷，龙体安康关系国本，不按时吃饭，是不对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这是很重要很严重的事情”。
曲应策扬唇轻笑，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看着她，从善如流地点头，“皇后教训得是……”
谢天歌听他突然喊她皇后，还那么自然的姿态，竟然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小脸攀上一抹红云。
曲应策继续说道：“以后我会先吃些东西垫一垫，等你醒了，我们再一同用早膳。可好？”
曲应策话说得十分自然和妥帖。谢天歌刚还因为自己贪睡耽误帝王用膳的愧疚感，瞬间消散了大半。她眉眼弯弯，露出了笑容：“嗯！这样也好！”
今天的早膳依旧丰盛可口，每一样都像是照着她的喜好量身定做。粥品软糯，点心精巧，小菜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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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几口，谢天歌忽然抬头对曲应策说：“陛下，你寻的这位御厨真是厉害！这汤包的味道，竟然有七八分像阿笙给我做过的一种点心呢！不过阿笙做的那个点心，那种味道……很特别……只有他会做。”
她只是随口分享，语气里带着对美味的赞叹和对旧日时光的回忆。
曲应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点了点头，不接话，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而完全沉浸在美食和倾诉欲中的谢天歌，对此毫无所觉。
她吃得比昨日更放松自然，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叽叽喳喳地说起以前在谢家军中的趣事，某个教头训练时出的洋相，某次她和哥哥们偷偷溜出军营去集市遇到的趣闻……不管她说什么，曲应策都能接上话，能让她展开了话题继续说下去。
只有当“阿笙”这个名字偶尔夹杂在那些趣事中被提起时，亭中的气氛会有那么一刹那微妙的凝滞，只是很快又被谢天欢快的话语带过。
“陛下，我一会儿去凤藻宫。午膳就在那边用了，估计午后晚些时候回来。”
曲应策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替我向母后问安，她见到你，病也能好得快些。”
谢天歌展颜一笑，像只快乐的紫色云雀，轻盈地站起身：“那我先去啦！”
说完，便带着候在一旁的阿莹，主仆二人脚步轻快、裙裾飞扬地离开了小花园，朝着凤藻宫的方向而去。
曲应策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淡去，那里仿佛有看不见的阴云在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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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歌来到凤藻宫时，惊喜地发现姑姑的气色似乎比昨日又好了一些，脸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清亮了不少。
谢太后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日光看一本诗集，眉宇间是从前少见的平和。
“姑姑！”谢天歌欢喜地唤了一声，像只小鸟般扑了过去。
谢太后放下书册，拉住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满是慈爱：“来了？看你这模样，昨夜睡得可好？”
“好着呢！”谢天歌挨着姑姑坐下，挽着她的胳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留香殿的布置，小花园的秋千，早膳的美味，还有曲应策等她吃饭的事，语气轻快活泼。
谢太后含笑听着，目光却不时若有所思地掠过谢天歌红润的脸颊和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眸。
趁着谢天歌说得口渴喝茶的间隙，谢太后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天歌……皇帝他……昨夜，还是没碰你？”
“噗——！”谢天歌一口茶差点呛住，脸瞬间涨得通红。“姑姑！你……你怎么又问这个！”
谢太后看着她这反应，心中了然，却并无责备，反而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他倒真是……能忍。”
谢天歌生怕姑姑再继续这个话题，赶紧摇晃着谢太后的胳膊，使出撒娇大法：“姑姑~！今天天气多好啊，秋高气爽的！您都好久没出过凤藻宫了，我陪您去御花园走走好不好？散散心，看看花儿，对身体也好呀！”
谢太后看着侄女红扑扑的小脸和满是期待的眼神，心中一软，也被她说得有些意动。
自从先帝去后，她缠绵病榻，确实许久未曾好好看看这宫中的景致了。今日感觉精神尚可，出去走走也好。
“好，都依你。”谢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出去走走。”
谢天歌立刻喜笑颜开，转头就脆生生地吩咐：“丽姑姑！快传姑姑的凤撵来，咱们陪太后去御花园逛逛！”
丽姑姑见太后有兴致出门，也是喜出望外，连声应道：“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凤撵备好。
谢天歌让阿莹留在凤藻宫等她，自己和丽姑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谢太后坐上凤撵。
秋日的阳光明媚而不炙热，暖暖地洒在三人身上。
谢太后靠在撵中，看着熟悉的宫道，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怀念与释然。
谢天歌就像只不知疲倦的快乐小鸟，挽着谢太后的胳膊，一会儿指着这丛名品菊花夸赞其姿态高雅，寓意长寿安康；一会儿对着池中肥硕嬉戏的锦鲤说这是“富贵有余”；连天上偶然飞过的一只羽毛鲜艳的鸟儿，都能被她说成是“喜鹊报喜，祥瑞之兆”。
每一句话都带着满满的祝福和俏皮，哄得谢太后眉开眼笑，连日来积压的郁气仿佛都被这秋阳和侄女的笑语驱散了不少。
丽姑姑跟在后面，看着太后脸上久违的、真切舒展的笑容，感动得眼眶微微湿润。
早晨太医来请脉时还说，太后娘娘的心结郁症已有明显缓和，身体正在康复，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一行人缓缓走到太液池畔的九曲回廊上。
谢天歌正兴致勃勃地指着池中两只正在打架的黑天鹅，觉得十分有趣。
就在这温情宁静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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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警，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骤然从侧后方的假山花丛中爆发！
谢天歌和谢太后几乎同时身体一僵，那是多年身处权力漩涡和边境战场锻炼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嗖嗖嗖——！”
数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宁静的空气！
几点寒芒如同毒蛇的獠牙，迅疾无伦地射向谢太后和谢天歌的后心要害！
电光石火之间，谢天歌挽着太后的手臂猛地发力，带着姑姑向旁边急闪！谢太后也是反应极快，脚下步伐玄妙一动，险险避开！
“噗噗噗！”
那几枚淬着幽蓝光泽的锋利暗器，擦着她们的衣角飞过，尽数没入太液池清澈的水中，溅起数朵不大的水花。
“有刺客！！！！” 丽姑姑的尖叫声几乎变了调。
谢天歌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方才还静谧美好的假山石后、花木丛中，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跃出了数十道黑色身影！
他们个个脸上覆盖着造型诡异、只露出冰冷双眼的森白面具，手中利刃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酷、漠然、只为杀戮而生的气息，整齐划一，仿佛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谢太后在最初的惊怒之后，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黑衣人的装扮和行动姿态。
“崇龙暗卫！”
崇龙暗卫？
先帝在位时，传说中直属皇帝、最为神秘莫测、也最为冷酷无情的那支影子力量！
数十名崇龙暗卫，如同黑色的潮水，沉默而迅疾地。杀机，如同密不透风的网，骤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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