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裂残火余烬,武功城头的旌旗在血色黎明中猎猎作响。
马超立于点将台上,银甲未卸,战袍染尘,手中长枪斜插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目光如铁,扫视下方列阵的西凉军与蜷缩角落的羌人将士——那些曾并肩作战的“盟友”,此刻却像一群待宰的牲畜,被绳索捆缚,跪在冰冷石阶前。
“北岭失守,粮仓被焚,高顺趁虚而入!”马超声若雷霆,震得檐角铜铃嗡鸣,“是谁开了辕门?是谁放了敌军?!”
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吹动破旗,卷起一缕焦灰。
一名羌将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鞭痕:“我们三日无粮,战马都杀了充饥……若不抢一口饭吃,难道等死吗?”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掠过。
血花飞溅,头颅滚落石阶,双目圆睁,至死未闭。
“聒噪。”马超缓缓收回佩剑,剑尖滴血,“本帅治军,只问结果,不论苦情。叛者,杀无赦。”
全场噤若寒蝉。连庞德也低下了头,喉结微动。
就在此时,一道枯瘦身影猛然从侧廊冲出,扑跪于台前。
是成公英。
他衣衫褴褛,左臂缠着渗血布条,显然是刚从战场死里逃生。
可此刻他全然不顾伤势,双目赤红,直视马超:“孟起!你忘了你父临终之言否?‘以信服羌,以义安边’!今日你斩盟友如屠犬豕,明日谁还敢与你共抗强敌?!”
马超冷笑,眼中怒意翻涌:“我父若见今日之势,也必斩此等背主之徒!北岭失守,羌骑率先溃逃,烧我粮道,弃我侧翼,这叫盟友?这叫内贼!”
“他们饿!”成公英嘶吼,声音沙哑如裂帛,“不是贪生怕死,是饿得拿不动刀!你西凉军尚有存粮,羌人却连草根都掘尽了!你不分粟,不抚恤,反倒诛心杀人——人心岂能不散?!”
台下一片死寂,唯闻风啸。
那些被绑的羌将纷纷抬头,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悲愤。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咬牙切齿。
一个老羌酋挣扎起身,脖颈勒出血痕,嘶声道:“马家许我们平分关中,共王天下……如今不过求一口食,便要砍头示众?好!今日我族死尽于此,来日自有天雷劈你马氏祖坟!”
“拿下!”马超暴喝,长枪一挥。
两名亲卫上前欲拖人,却被庞德抬手拦下。
“少主……”庞德沉声开口,声如闷雷,“成公先生所言虽逆耳,却是实情。羌人非不愿战,实不能战。若就此斩尽杀绝,西线必乱。北有并州吕布虎视,东有曹操屯兵弘农,一旦后院起火,大势去矣。”
马超胸膛剧烈起伏,指尖紧扣枪杆,几乎要将其捏断。
他盯着成公英,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这个老谋士,从小看着他长大,教他兵法、辅他掌军,可如今句句如刀,刺在他最痛处。
他想怒斥,想拔剑,想将这碍眼之人斩于阶前。
可就在那一瞬,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时浑浊却坚定的眼神:“孟起……成公若谏,必有深意。宁负己志,莫失良佐……”
千秋大业……四个字如重锤砸进心头。
他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戾气已敛,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冷静。
“成公先生……”他走下台阶,亲自伸手欲扶,“刚才是我失态了。北岭之败,损兵折粮,我心焦如焚,以致言语过激。请恕罪。”
成公英仰头看他,眼中惊疑交加,嘴唇微颤:“你……真听得进去?”
“我若听不进忠言,如何立足乱世?”马超苦笑,声音低沉,“我马超可以错一次、两次,但不能让父亲一生心血,毁在我手中。”
成公英终于动容,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若你能忍一时之怒,纳逆耳之言,那西凉还有希望。”
两人相视片刻,仿佛时光倒流回少年幕府之中,师徒对坐论兵,星夜筹策。
“你说如何解局?”马超低声问。
成公英抹去脸上血污,眼神渐亮:“割地!划武功以西五十里牧场予羌人,允其自治;开仓放粮,先救饥困;再以联姻固盟——你幼妹尚未许人,可嫁与羌酋之子。如此,方可稳住后方。”
“五十里?”马超皱眉,“那是我军防线枢纽。”
“可换十万羌骑死战不退。”成公英直视他,“你要的是地盘,还是天下?”
马超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准。”
“其次,”成公英继续道,“吕布既破北羌主力,必以为我军孤立无援。此时当示弱于外,暗聚精锐于内。待其松懈,我与庞德率轻骑绕道南山,突袭其后军运道——断其粮,则十万大军自溃!”
马超眼中骤然燃起战意:“妙计!只要拖到秋收,凉州新兵可补,届时东西夹击,未必不能反吞并州!”
庞德亦上前抱拳:“末将愿为先锋,踏平高顺老巢!”
三人围图而立,烛火映照着沙盘上的山川河流。
气氛悄然回暖,仿佛一场风暴之后,终见云隙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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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传令兵飞驰入城,滚鞍下马,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报——!北面八百里加急……北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吕……吕布亲率飞骑突袭贺兰谷,火攻断崖,七万羌卒坠谷焚死,三万降者尽数坑杀!捷报已传遍朔方,百姓皆呼‘飞将重生’!”
众人脸色齐变。
成公英猛地抓起地图一角,手指微微发抖:“不可能……北羌有十万控弦之士,据险而守,怎会一战即灭?!”
“不止……”那兵卒喘息道,“并州军势如破竹,连克三城。据斥候回报,吕布亲提大军,正朝武功而来……前锋距此不足两百里!”
空气仿佛凝固。
马超站在沙盘前,指尖还停在南山隘口的位置,整个人如石雕般僵立。
风穿过空旷的校场,吹动案上竹简,哗啦作响。
方才还升腾起的希望之火,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寒潮悄然扑灭。
第312章 小马儿,还不下城投降?
(续)
晨雾未散,天地间仍笼着一层灰白的薄纱,如同死前最后一口残息。
可就在这静谧将破未破之际,北方地平线猛然炸开一道沉闷雷音——不是天雷,是战鼓。
咚!咚!咚!
三声鼓响,如山崩、似海啸,自远而近,层层叠压而来。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心上的铁锤,震得武功城头瓦砾簌簌而落,旌旗猎猎狂舞,几乎要撕裂杆顶。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先是微不可察的轻颤,继而如万马奔腾,轰隆作响,整座城池仿佛被巨兽啃噬根基,摇摇欲坠。
西凉将士纷纷回头北望,瞳孔骤缩——
烟尘蔽日。
那不是寻常行军的队列,而是碾碎山河的洪流。
十万大军列阵推进,黑甲如墨,刀枪似林,战旗翻卷如怒涛拍岸。
中央一杆赤焰大纛高擎入云,上书三个斗大金字:“吕”、“并州主”、“飞将”。
吕布来了。
他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仿佛从地狱深渊踏血而出,不给西凉一丝喘息之机。
城头之上,马超身形一晃,手中长枪“嘡”地撞在石阶上,发出刺耳金属之声。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远处那支如黑潮般涌来的军队,喉间泛起一股腥甜。
不可能……这才过去几日?
北羌尚有十万精锐据守贺兰谷天险,怎会连半点消息都没传回,便已全军覆没?!
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成公英昨夜所献之策:示弱诱敌、断其粮道、反守为攻……一切谋划,皆建立在“吕布主力未动、后方空虚”的前提之上。
可如今,敌军不仅未虚,反而挟歼灭北羌十万雄兵之势,直逼城下!
阴谋未成,反遭雷霆镇压。
“稳住!”马超咬牙低吼,声音却已带上一丝沙哑,“列阵!上弩!关城门!”
命令尚未传遍,城外大军已止步于两里之外。
鼓声骤停,万籁俱寂,唯有风卷残云,吹动那面赤焰大旗猎猎作响。
然后,中军分开。
一骑当先而出。
通体赤红的汗血宝马踏风而来,四蹄如雷,宛如烈焰划破长空。
马上之人披猩红披风,铠甲鎏金,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腰悬方天画戟。
他未戴面甲,面容冷峻如铁铸,一双眸子却亮得骇人,似能洞穿城墙,直刺人心。
正是吕布。
他勒马于护城河畔,仰首望城,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小马儿——”
声音不高,却如铜钟贯耳,穿透千军万马,清晰传入每一个西凉士卒耳中。
“你还在等你的北羌盟友来救你吗?”
话音落,身后大军齐声高呼,声浪滔天:
“北羌十万,尽数伏诛!”
“贺兰谷七万坠崖焚尸,三万降者坑杀无赦!”
“飞将再临,天下谁堪一战!”
吼声如潮,一波接一波冲击城头。
那些刚刚还被绑跪阶前的羌将闻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有人当场瘫软在地,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族中男儿尽矣……”
马超脑中嗡然作响,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甚至浮现短暂黑影。
他猛地扶住女墙,指甲抠进青砖缝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败了?十万羌骑,说没就没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与成公英对坐沙盘时的踌躇满志,想起庞德拍胸请命的豪言壮语,想起自己点头允诺割地联姻时那一丝隐秘的不甘……原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还未及绽放,便已被现实碾成齑粉。
“放箭!”他嘶声咆哮,几乎是本能反应,“给我射死他!射死这个狂徒!”
数十张强弩应声拉满,箭镞寒光闪烁,直指城下那抹赤红身影。
可就在弓弦将张未张之际,吕布缓缓抬手,身后立刻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十余名铁甲士兵押着数具尸首登上阵前,粗暴抛下。
腐臭随风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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