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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4章 舌战许昌
    许昌城,晨雾未散。

    宫门前石阶冷硬,青砖缝隙间凝着夜露。

    张松立于丹墀之下,手捧蜀中舆图,衣袂微动,神色如古井无波。

    他身材矮小,相貌平平,甚至略显粗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不灭的火种,灼灼映照这魏都深殿。

    他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百官入朝,车马辚辚,冠盖云集。

    曹操端坐铜雀台偏殿,听闻“益州使者至”,仅轻抬一眼,便令其候于门外,连通报都不曾允准。

    冷遇,赤裸裸的冷遇。

    侍从传话:“丞相政务繁忙,暂不见外使。”

    张松微微一笑,拱手道:“烦请通禀——西川虽远,然忠义不减;使臣虽卑,亦知礼数。若丞相真忙于国事,我愿候至日落;若只为折辱来使以示威,则不必多此一举。”

    语毕,他将舆图置于膝前,正襟危坐,如同一座不动山岳。

    消息传回内殿,曹操正在批阅军报的手顿了顿,眉峰微挑。

    “此人好大的胆子。”他低声说,唇角却浮起一丝兴味,“倒不像刘璋帐下庸碌之辈。”

    片刻后,一道诏令传出:召益州别驾张松入见。

    殿门开启,铜环轻响。

    张松缓步而入,履声清越,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如钟。

    曹操高坐案后,披玄袍,束玉带,目光如鹰隼扫来,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压迫之势。

    他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来自西南边陲的小人物。

    群臣屏息。

    “益州张松,拜见丞相。”张松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语气却平稳如常,“奉主公立信之命,特携蜀中地志、山川险要、户口钱粮册籍而来,愿献于明公,共谋讨伐张鲁、安定汉中之举。”

    曹操冷笑:“哦?刘季玉竟有此心?”

    “非但有心,更有诚。”张松直起身,毫不避让地迎上曹操目光,“今汉室倾颓,群雄割据,唯丞相执掌中枢,号令天下。我主虽僻处一隅,却日夜忧心王事,岂敢自外于天朝?然近闻丞相北征乌桓,南拒孙权,日理万机,恐无暇西顾。故遣微臣先行陈情,若得垂察,实乃西川百姓之幸。”

    字字恭敬,句句无懈可击。

    可细细咀嚼,却处处藏针。

    “北征乌桓,南拒孙权”——是夸功,更是提醒:你忙得连西陲之事都顾不上了。

    “恐无暇西顾”——明为体谅,实则讥讽:你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曹操眸光一闪,尚未开口,身旁一人已按捺不住。

    杨修走上前来,手持羽扇,面带浅笑:“张使君言辞锦绣,果然是天府之才。只是我有一惑——贵地素称‘蛮荒’,道路崎岖,教化未开,何来如此见识?莫非是借他人之口,诵他人之文?”

    声音清朗,笑意温润,话意却锋利如刀。

    满殿皆知,这是要动手了。

    张松缓缓转头,看向这位名满中原的魏王府主簿。

    青年俊逸,风度翩翩,眼中却掩不住一丝倨傲与试探。

    “杨主簿有所不知。”张松淡淡道,“蜀道虽难,然山水养人,灵秀钟集。昔有蚕丛鱼凫开国,后有李冰父子治水,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岂是‘蛮荒’二字可以轻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陡然拔高:

    “我蜀中文士,或隐于林泉,或耕于垄亩,然胸藏经纬,目览星图。谯周善卜天机,能断兴亡;秦宓博通五经,舌战群儒;法正智谋深远,堪比子房;黄权统军有方,不逊韩白。便是街头小儿,亦能诵《春秋》、论兵法!”

    一番话如江河奔涌,气势磅礴,听得众人暗暗心惊。

    杨修脸色微变。

    他本以为是个靠嘴皮子逞强的南人,却不料对方出口成章,引经据典,竟将西川说得人才济济、文风鼎盛,仿佛中原反成了闭塞之地!

    “至于文章着述,”张松继续道,嘴角微扬,“我曾亲见先贤遗稿藏于成都学宫,其中论述天地之道、治乱之理,精妙处不让稷下。只因地处偏远,未能广传耳。若主簿不信……日后自有见证。”

    这话已近乎挑衅。

    杨修握扇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笑意渐冷。

    “好一个能言善辩之士。”他缓声道,“今日得闻蜀中风采,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不如我们另择时机,细论古今治道、兵法韬略?也让诸公共鉴,到底是中原文脉深厚,还是西川卧虎藏龙?”

    “正合我意。”张松拱手,神情坦然,“愿与主簿当面请教,不敢言胜,但求无愧于心。”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火花迸裂。

    表面彬彬有礼,实则暗流汹涌。

    一场言语之战已然拉开帷幕,胜负未分,杀机却已悄然埋下。

    而此时,曹操终于缓缓起身,袖袍一拂,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

    “张使君远来辛苦。”他开口,声音低沉有力,“你所言蜀中情形,本相已有所闻。至于伐汉中一事……容后再议。”

    话音落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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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臣随之退散。

    唯余张松独立殿中,望着那幅尚未展开的蜀地图卷,眼中寒光微闪。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杨修悄然取出一卷金丝缠轴的文书,指尖轻抚封面,唇边浮起一抹自信笑意——

    那一夜风雨后的安宁,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乱世的棋局,从来不只是刀剑相向。

    铜雀台偏殿外,日影西斜,残阳如血,洒在青石阶前,映出一道孤傲的身影。

    张松仍立于丹墀之下,未曾移步。

    那卷蜀中舆图静静横置膝前,仿佛是他沉默的宣言。

    而此时,杨修缓步而出,手中金丝缠轴熠熠生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嘴角噙笑,步伐从容,却每一步都带着文士特有的锐利锋芒。

    “张使君方才言及西川才学冠绝天下,令人神往。”杨修立定,声音清越如泉,“然中原非独以兵甲称雄,亦以文治立世。丞相日理万机之余,犹能着书立说,传之后世——今日不妨一观,何为当世之典。”

    话音落处,他缓缓展开手中书卷,赫然是《孟德新书》四字篆体题签,墨迹苍劲,笔力千钧。

    群臣低语顿起,目光灼灼。

    此书乃曹操私撰兵法精要,未尝轻示外人,更不许抄录流传。

    如今竟由杨修亲自取出,分明是要以文压人,借书立威!

    “听闻张使君过目不忘,博闻强识。”杨修抬眼,笑意微冷,“不如当场诵读一二,也好让我等见识,所谓‘天府之才’,究竟深浅几何?”

    众目睽睽之下,这已非切磋学问,而是赤裸的挑衅。

    风忽止,檐铃无声。

    张松终于抬头,目光掠过那卷华贵书册,却不带一丝惊惧或动摇。

    他心中早已料到这一招——曹操轻慢于先,杨修炫书于后,无非是想折其气节,辱其国格。

    可他们不知,他张松此来,并非乞怜求附,而是布局入骨。

    你们欲以权势压我,我便以才学破之。

    他轻轻抚了抚袖口,神色平静如初:“主簿既有雅兴,松岂敢推辞?只是……”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不必翻书。”

    众人一怔。

    “请杨主簿任选一篇,开口诵首句,我即接后续章,一字不断,一字不误。”

    大殿骤然寂静。

    连廊下执戟的虎卫都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杨修眉峰一跳,眼中闪过讥诮:“好狂之语!若你背错一字,当如何?”

    “若错一字,”张松直视其目,“我自愿跪献舆图,叩首告罪,永不再提伐汉中之事。”

    “若你全对?”杨修冷笑反问。

    张松淡淡道:“只愿丞相正眼看一看这西川山河——而非仅以偏见度量天下英雄。”

    赌约立成。

    杨修翻开《孟德新书·谋战篇》,冷冷启唇:“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话音未落,张松已朗声接道:“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昔韩信定三秦,非恃勇力,而在夺其志;曹操破袁绍,非胜于野,而在溃其盟……”

    一字一句,如江河奔涌,毫无滞碍。

    杨修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书页。

    不止如此——张松所诵,竟比原书更为流畅缜密,某些段落甚至补足了隐晦之处,逻辑贯通,宛如亲历战阵者所撰!

    “……故善战者,制人于无形,动于九天之上,藏于九地之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死寂。

    风穿回廊,吹动案上竹简,哗啦作响,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场惊世骇俗的背诵。

    杨修僵立原地,手中《孟德新书》微微颤抖。

    他本欲以此书镇压南人狂妄,却不料反成了对方展露惊世才华的阶梯!

    良久,他才喃喃出口,声音沙哑:“一字不差……连批注细节皆无遗漏……你……你怎可能记得住?!”

    张松淡然一笑:“因为我七日前,已在荆州见过此书抄本。”

    众人哗然。

    杨修脸色瞬间惨白——原来早在数日前,这部秘而不宣的兵书,竟已流落外邦?!

    “丞相雄才,着述千古,本当传世。”张松缓缓收起舆图,语气平静,“可惜……太过轻易示人,反倒失了珍重。”

    他转身欲去,身影拉长在夕阳之中,瘦小却挺直如剑。

    而远处校场方向,鼓声隐隐传来,铁甲铿锵,似有大军列阵待阅。

    那一声声闷响,像是命运擂动的战鼓,也像是对他下一步行动的无声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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