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用冷水扑了扑脸,彻底驱散了睡意。他手脚麻利地把自己收拾利落,虽然衣服依旧破旧,但那股精神头已经回来了。
厨房里,外婆正在大锅前炒着香喷喷的雪里蕻咸菜,那是等下就发糕的绝配。小九一眼就看到灶台上那两大桶已经磨好、滤渣的生豆浆。
“外婆,豆浆我来弄!”他自告奋勇,先是拿出几个巨大的铝制水壶,将其中一桶生豆浆咕咚咕咚地倒进去,塞紧盖子,招呼刚啃完发糕的小鸽子:“鸽子哥,这个端出去,让兄弟们先喝着暖暖身子,告诉他们这是生的,要喝自己舀到碗里在灶膛边上热一下!”
“好嘞!”小鸽子应了一声,提着沉甸甸的水壶就往外跑。
接着,小九看着剩下那桶生豆浆,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变戏法似的从橱柜角落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内酯)。他一边将粉末均匀地撒入豆浆中,一边用长柄勺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嘴里还念念有词:“点点灵,点点灵,一会儿给我变豆花……”
搅匀后,他立刻盖上木锅盖,拍了拍手:“好啦,让它自己冷静一会儿。”
处理完豆浆,他的目光又转向旁边那个比脸盆还大的蒸笼。第一笼发糕已经被外婆取出,金灿灿、蓬松松地放在簸箕里,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米香。小九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蒸笼从大锅上端下来,把里面垫着的笼布洗净,又将旁边已经二次醒发好、显得更加饱满的面团,均匀地铺进笼屉里。
“外婆,第二笼我放上去啦?”他扬声问道。
“放吧放吧,火正旺着呢!”外婆头也不回地应道,锅铲在铁锅里翻炒,哐当作响。
小九嘿咻一声,将沉重的蒸笼稳稳地架回翻滚着蒸汽的大锅上,盖严实了盖子。他满意地看着白色的蒸汽重新从笼屉边缘袅袅升起,仿佛已经看到了第二笼同样完美的发糕。
厨房里,豆香、米香、咸菜的油香交织在一起,灶火噼啪,蒸汽氤氲,构成了一幅忙碌、充实而又无比温暖的冬日清晨画卷。而小九,就是这幅画卷里最灵动、最能干的那个小精灵。
院子里,煤车和供销社的货车旁,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小九眼尖,在帮忙卸货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家屯的老李。老李约莫五十多岁,脸庞被常年的风吹日晒刻满了皱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和其他人一起,吭哧吭哧地从车上往下搬着沉重的蜂窝煤。
小九立刻端着一碗刚在灶膛边热好的、香气浓郁的豆浆,另一只手拿着两块黄澄澄、冒着热气的发糕,快步走了过去。
“李叔!李叔!快,先歇口气!”小九声音清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把碗和发糕往老李手里塞,“赶紧的,把这碗热豆浆喝了,暖暖身子!还有这发糕,刚出锅的,软乎着呢!”
老李有些局促,那双布满老茧和煤灰的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不好意思接:“哎呦,小九少爷,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这手脏,一会儿干完活再……”
“哎呀,李叔!您跟我还客气啥!”小九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小脸一板,学着大人说话,“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叫我小九!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不许难为情!”
他把豆浆碗又往老李嘴边送了送:“快喝!这天冷,喝下去浑身都暖和!发糕也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他顿了顿,狐狸眼弯成了月牙,透露着一个小秘密,“而且啊,一会儿还有更好吃的!灶上正点着呢,过会儿就有热乎乎的豆花了,管够!您可一定得留着肚子尝尝!”
老李看着手里温热的豆浆和香甜的发糕,再看着小九那真诚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脸,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不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热豆浆,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熨帖了那颗因生活艰辛而略显粗糙的心。
“好,好!小九……谢谢你,叔不客气了!”老李声音有些哽咽,咬了一大口发糕,香甜软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小九这才满意地笑了,转身又跑去给其他帮忙的人分发热水和食物。院子里,寒风似乎都被这浓浓的人情味和食物的热气驱散了不少。老李看着小九忙碌的小身影,心里暖洋洋的,干起活来更添了几分力气。
院子里彻底热闹了起来,如同一个临时集结的小型集市。供销社的老刘、国营饭店的大厨老祁、煤矿厂负责运输的老张、陶瓷城厂的老徐……这些平日里在各行各业忙碌的熟面孔,此刻都聚在了梅家小院,既是送货,也是帮忙,更像是赶一场冬日里的聚会。
小九像个最称职的小主人,声音清脆地穿梭在人群里,招呼着:
“供销社的老刘叔!国营饭店的祁大师傅!煤矿的张大哥!陶瓷城的徐伯伯!你们几个快别忙了,轮着来,先吃口热的!”
他看到哨兵队和勤务兵队的年轻战士们也来了,更是热情地挥手:“兄弟们也来了!太好了!先喝碗热豆浆暖暖胃,发糕管够!自己拿,别客气!”
一时间,院子里满是道谢声、寒暄声和满足的吃喝声。热豆浆的蒸汽混着人们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腾。
小九见外面安排得差不多了,又一阵风似的卷回厨房。灶膛里的火重新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的水开始翻滚。他麻利地将早就准备好的几大桶生豆浆提到锅边,准备随时给外面续上。
宋南璟(小三)则默不作声地担当起运输队长的角色,他将新出笼的第二批发糕,连同之前剩下的,一起放在几个大簸箕里,稳稳地端到院子里的长条凳上,方便大家取用。
这时,梅云也拿着块发糕,一边吃一边走进厨房,脸上满是惊艳:“九儿,这发糕做得真不错,松软香甜!你做了几个味道啊?我吃着好像不止一种。”
小九正踮着脚搅和锅里的豆浆,头也不回,语气带着点被“外行”质疑的小不耐烦:
“你看颜色嘛!笨蛋舅舅!”他伸出沾着面粉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外面的簸箕,“黄的是原味和南瓜,深色的是红糖,金灿灿的是玉米,带点紫红丝的是红薯!你好烦哦,吃个东西问啊问的,能吃出来不就行了!”
梅云被这小外甥怼得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格外亲切,他伸手揉了揉小九的脑袋:“臭小子,跟你舅舅就这么没大没小!不过……确实好吃,每种味道都好吃!”
小九“哼”了一声,躲开舅舅的手,嘴角却悄悄翘起,显然对舅舅的夸奖还是很受用的。他继续专注地盯着他的豆浆锅,确保这温暖了整个院子的“能量源泉”能源源不断。
厨房内外,食物的香气、忙碌的身影、热闹的交谈,共同构成了一幅冬日里最温暖、最富生命力的画卷。而小九,依旧是这幅画卷中最灵动、最核心的那个小家伙。
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先前点了石膏粉的那桶也已经凝固成了嫩滑的豆花。小九像个小指挥官,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发号施令,调度着人手:
“舅舅!”他朝正美滋滋吃着发糕的梅云喊道,“别光顾着吃啦!快,把这一大锅热豆花端出去!已经好了,嫩着呢,让大家加点酱油、榨菜末或者糖,随便怎么吃!”
梅云赶紧咽下嘴里的发糕,应了一声“得令!”,上前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口沉甸甸的、装着雪白嫩滑豆花的大锅,稳稳当当地往外走。
“三哥!”小九转头又看向刚送完发糕回来的宋南璟,“这两桶热豆浆也好了,你力气大,提出去!”
宋南璟点点头,默不作声地提起两个装满滚烫豆浆的大桶,步伐稳健地跟了出去。
“外婆!”小九接着安排,“发糕都在这几个簸箕里了,您帮着端出去分一分吧!”
司乐外婆笑呵呵地应着,招呼着旁边的人一起动手。
打发走了“运输大队”,小九立刻转移到旁边的灶眼。大铁锅刷干净,烧热,淋上油,刺啦一声,厨房里瞬间弥漫起面食与油脂碰撞产生的焦香。他动作飞快地用勺子舀起和好的面糊,倒入锅中,手腕轻转,面糊就均匀地摊开成圆饼。他准备的饼馅儿也丰富:一种是拌了香油的雪里蕻咸菜,一种是辣白菜,还有直接和在面糊里的杂粮饼。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挤进了厨房,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声音洪亮:“小九,需要帮忙吗?我看里面忙得很!”
来人正是哨兵队的队长,绰号“小南瓜”。他虽名叫小南瓜,身形却一点也不“小”,反而挺拔健壮,是条精干的汉子。
小九头也不抬,专注于手里的烙饼,随口就安排上了:“南哥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烙饼!这边咸菜的,这边辣白菜的,这边杂粮的,随便烙,熟了就放到那边筐里!”
“好嘞!”小南瓜也不含糊,洗了手挽起袖子就上手,动作居然也十分麻利。
小九自己则又腾出手来,去看顾那边蒸着发糕的笼屉,准备上第三笼。他瞥见小南瓜专注烙饼的侧影,忽然想起什么,拿起一块刚烙好、冒着热气的杂粮饼,塞到小南瓜手里:
“南哥,你自己也先吃啊!别光干活!”他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关心,“垫垫肚子,不然哪有力气带队干活儿!”
小南瓜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香喷喷的饼,又看看眼前这个心思细腻、指挥若定的小家伙,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又感动的笑容:“哎!谢谢小九!” 他大口咬了下去,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了。
厨房里,烙饼的滋滋声、蒸笼的冒气声、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忙碌而温馨的冬日清晨交响乐。
厨房里的忙碌暂告一段落,小九在面粉里打了几个鸡蛋,快手快脚地摊了几张金黄油亮的鸡蛋饼,香气格外诱人。梅云舅舅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张就吃,眼睛一亮:“嗯!这个更香!” 接连吃了两张,才心满意足地帮着把剩下的端出去给大伙儿加餐。宋南璟则默默地将又一笼蒸好、蓬松饱满的发糕端了出去。
这时,小河也来了,接替了小九和小南瓜的烙饼工作,让小九能腾出手来。
小九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找到刚卸完煤、正坐在台阶上歇脚的李家屯老李。
“李叔,活儿干完了?咱们进去把账结一下。”小九说着,领着老李进了相对安静些的堂屋。
他利索地拿出账本和钱款,跟老李核对了煤的数量和价钱,把钱一分不少地交到老李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结完账,小九并没有让老李立刻离开,而是转身从旁边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塞到老李怀里。
“李叔,这个你拿着。”小九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手给点小东西,“里面我给你烙了10张菜饼,5张鸡蛋饼,还热乎着,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尝尝。这个茶缸里是豆花,小心别洒了。”
老李连忙推辞:“这……这怎么行,已经又吃又拿了……”
小九按住他的手,继续道:“还有,包里有几件半新的老棉袄、厚棉裤,上次答应你的。你自己穿啊,也太单薄了!这大冷天的,可不能硬扛。”
他看着老李身上那件几乎不抵寒风的旧棉袄,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关心:
“还有,后天别那么早来,那么冷的天,早起来更冷啊!没关系的,总参那边晚一点就去晚一点,身体也重要。” 他这话说得老练,仿佛早已将老李的辛苦和总参那边的事务都掂量清楚了。
最后,他压低了些声音,交代着正事:
“然后你和李村长说,问题不大了,基本谈妥看蔬菜鸡蛋供应的问题。价格到时候我通知村长,让他自己过来谈,我不管。”
老李抱着怀里沉甸甸、暖烘烘的包袱,听着小九这一连串细致入微的安排和叮嘱,从眼前的吃食衣物,到干活的时间,再到村里的大事……他的眼眶再次湿润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感谢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把这份天大的恩情和温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小九看着他,笑了笑,拍拍他的胳膊:“快回去吧,路上慢点。”
他站在门口,看着老李抱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步履蹒跚却又仿佛充满力量地消失在巷口,这才轻轻吁了口气,转身又投入了接下来的忙碌中。这份超越年龄的周全与善良,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悄无声息地温暖着每一个与他接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