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救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文老转移到担架上,准备送往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时,小九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没有了之前的玩笑和跳脱,只剩下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严肃和沉重。
他环视着周围惊魂未定、脸上还带着庆幸与后怕的老教授们——老齐、老徐、老章、老林、老温、老张、老王,以及自己的哥哥王慕渊和其他年轻研究员。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把小刀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都看到了吧?”
他伸手指向担架上脸色依旧苍白、依靠药物和微弱自主呼吸维持生命的文老,声音不高,却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个,就是猝死!活生生的例子!要不是今天运气好,凑齐了所有巧合,文老头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猝死”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心底一寒。他们平时或许在文献里、在报告里看到过这个词,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近距离、如此残酷地感受到它的威力。
小九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老或年轻,但都带着长期熬夜、过度劳累痕迹的脸庞,语气带着痛心疾首: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自己身体还行,还能熬?觉得猝死离自己很远?”
“看看文老!他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国家的宝贝!损失任何一个,都是天大的损失!可你们呢?就是这么对待国宝的吗?拿命去耗?!”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人的良知和恐惧神经上。几位老教授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脸上露出了羞愧和反思的神情。他们确实常常抱着侥幸心理,为了一个数据、一个难题,彻夜不眠是家常便饭。
王慕渊更是低下了头,想起了自己刚才还被小九揪着“不讲卫生”、“不着家”,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弟弟那些看似唠叨的关心背后,是多么沉重的担忧。
小九看着众人的反应,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定:
“我今天能把文老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不代表次次都能这么幸运!药,是救急的,不是给你们肆无忌惮挥霍健康的资本!”
“从今天起,都给我记住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定期检查身体!谁要是再敢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就别怪我小九……天天来你们办公室门口蹲着,盯着你们下班!”
这最后一句带着孩子气的“威胁”,在此刻却没人觉得好笑。所有人都明白,小九是用他最在意的方式,向他们发出了最严厉、也最温暖的警告。
救护车的声音远去,实验室里一片寂静。但小九这番关于“猝死”的警示,却如同警钟,长鸣在每个人的心中。经此一役,研究院的工作风气,或许真的会因这个少年的一句话,而发生一些积极的改变。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小九关于“猝死”的严厉警告中,心情沉重地进行自我反思时,小九的目光“唰”地一下,精准地锁定在了刚刚经历了一场“社会性死亡”和“灵魂拷问”的王慕渊身上。
他抬起小手,毫不客气地指向王慕渊,用那种“我忍你很久了”的语气,当着所有惊魂未定的老教授和同事们面,大声地、清晰地开始了他的“卫生安全教育”:
“特别是你!渊渊!” 他重点强调,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说的就是你!平时还不爱洗澡,臭得要命!”
他甚至还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仿佛那味道还残留在他敏锐的嗅觉记忆里:
“你想想看,今天要是换了个不熟悉你的医生或者护士来给你做急救,凑那么近,闻到你那个味道……” 他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的干呕表情,“哇——!人家说不定当场就得吐出来!还怎么专心救人啊?!”
“你这不是给救命工作增加难度嘛!简直就是‘味觉干扰’!是妨碍公务!”
王慕渊:“……”
他刚刚还在为文老担心,为自己过往的拼命感到后怕,此刻被弟弟当着全院大佬的面再次无情揭露“黑历史”,整张脸瞬间爆红,刚刚恢复的那点形象瞬间再次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他恨不得立刻化身土拨鼠,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在死寂的实验室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如同点燃了引线。
紧接着,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连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实在是……小九这孩子说得太有画面感了!而且,话糙理不糙啊!
老齐教授一边笑一边指着王慕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慕……慕渊啊……哈哈……九儿说得……说得在理啊!个人卫生……哈哈……确实关系到……救援效率……”
王慕渊站在原地,羞愤欲死,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宋南璟。
宋南璟依旧是那副冰山脸,但在王慕渊看过来时,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连小三哥都认同了!
王慕渊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小九看着王慕渊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卫生安全教育”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他最后总结陈词:
“所以,为了你自己的生命安全,也为了不给救援人员增加不必要的负担,请你,王慕渊同志,以后务必保持个人清洁卫生!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王慕渊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中,小九不仅展现了起死回生的莫测手段,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健康警示,最后还以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强行给自家哥哥上了一堂生动的“个人卫生与应急救援关系”课。可谓是将“操心”二字,贯彻到了极致。
小九看着眼前这群(在他眼里)有点“冥顽不灵”的科研人员,尤其是刚刚被自己重点“教育”过的王慕渊,小脑袋歪着,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巨大的疑惑。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发问:
“唉,我就想不明白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
“我小叔,宋青云,你们都知道的吧?军事1院的,他搞的那些东西,难道不比你们的简单吧?肯定更难、更烧脑!”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家小叔的“优良作风”,每说一条,就像在在场众人心上敲了一记小锤子:
“可他就能做到,天天雷打不动洗澡,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准时回家吃饭,家里饭菜多香啊!”
“准时上床睡觉,绝不熬夜!”
“出门还把自己收拾得挺像样(想想的)!”
最后,他抛出了最关键、也最扎心的问题,那双狐狸眼里满是不解:
“而且我看他,研究东西也挺快的啊,没见耽误什么。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全都反着来啦?不洗澡、不回家、不睡觉、不修边幅……难道这样,成果就能出来得更快更好吗?”
“……”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面对生死时的沉重不同,更多是一种被触及灵魂的尴尬和深思。
是啊,为什么?
宋青云的成功和高效,是众所周知的。可他并没有采用这种“自毁式”的工作方式。小九这孩子的话虽然直白得像童言无忌,却恰恰点破了一个他们或许不愿正视的问题:很多时候,他们的“拼命”,是否只是一种自我感动式的低效忙碌?是否因为缺乏科学的时间管理和健康的生活习惯,反而拖慢了真正的科研进度?
老齐教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喃喃道:“九儿这话……话糙理不糙啊。老宋(宋青云)那边效率高,是出了名的……”
另一位老教授也低声附和:“有时候,脑子混沌地熬一夜,不如清醒时高效工作两小时。”
王慕渊更是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回想起自己很多时候在实验室耗到深夜,效率其实很低,只是用“我在努力工作”这个形式来填补焦虑而已。
小九看着众人陷入思考,摊了摊小手,做了最后总结:
“所以啊,你们真该学学我小叔。把自己照顾好了,脑子才清楚,干活才利索!别总拿‘忙’当借口,我看就是不会过日子!”
这句“不会过日子”,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致命的真实感。
一场生死危机,最终以小九这番关于“工作效率与生活习惯”的灵魂拷问收尾。可以想象,从今天起,研究院里或许会悄悄刮起一阵“向宋青云学习”的风气——不是学习他的科研,而是学习他如何平衡工作与生活,如何做一个“清爽高效”的科研人。而这,或许才是小九今天带来的,最长远的“救命”良方。
该救的人救了,该发的药发了,该做的警示和“卫生教育”也完成了,小九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他拉起旁边一直安静守护的宋南璟,对着以老齐为首的一众老教授挥了挥手,语气变得轻快:
“走啦!我要回家吃饭了!奶奶肯定等急了!” 民以食为天,在小九这里永远是第一要务。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特意停下脚步,对着老齐教授嘱咐道:
“老齐啊,那个文老头要是醒来,非要谢我的话……” 他皱了皱小鼻子,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千恩万谢的麻烦场面,“你就让他来谢家找我吧,我最近住我谢爷爷那儿。”
他给出了明确的“接见”地点,紧接着又立刻摆出了自己“很忙”的架势,堵住对方可能提出的其他邀请:
“而且我还得陪我爷爷画画、下棋呢!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应酬!”
这话说得,仿佛人家来道谢是耽误了他享受天伦之乐似的。
交代完毕,他也不等老齐回应,便拉着宋南璟,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两个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实验室门口,留下身后一群心情复杂、哭笑不得的老教授。
老齐教授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意:“这孩子……救了人,还怕人家谢礼太麻烦,跑得比兔子还快。”
另一位老教授也感慨:“是啊,这份心胸和洒脱,真是难得。他这是真不图什么。”
小九和宋南璟骑着车,迎着傍晚的风,离开了这片凝聚着国家顶尖智慧,却也充满了健康隐患的地方。对小九而言,这或许只是他忙碌而寻常的一天中的一个插曲——顺手救了个倔老头,教育了一下自家哥哥和一群不听话的爷爷们,然后,回家吃他香喷喷的晚饭,陪爷爷享受宁静的晚间时光。
至于感谢?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守护住了他在意的人,以及那些值得被守护的、为国家奉献的头脑们。而现在,他要去守护自己的胃和家庭的温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