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小九把碗一推,擦了擦嘴就往外走。沈如芬在后面喊了一句“九儿你骑车慢点”,他摆摆手,跨上自行车,蹬着踏板出了院子。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小九骑得不快,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昨天南嘉没回来,谢琦也没回来。卫国那事闹得那么大,宋家那边虽然没再说什么,但姐姐的脾气他知道,面上不显,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他叹了口气,拐进北市大学的大门。
停好车,背着书包进了教学楼。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小九走到自己惯常坐的靠窗位置,放下书包,拿出课本,趴在桌上发呆。旁边同学跟他打招呼,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没什么精神。
上午是中药学的专业课。教授讲的是方剂学,麻黄汤、桂枝汤、小青龙汤,加减化裁,君臣佐使。小九一开始还在听,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在桌下偷偷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的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他自己琢磨的药方。
最近一直忙着比赛、忙着哄孩子、忙着看三哥下棋,好久没静下心来炼药了。上次炼的还是给老王他们的喉糖,再上次是给长白山哨所寄的那些外伤药。家里的药材存货不多了,有些稀有的还得想办法托人弄。他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当归、黄芪、党参、茯苓……想了想,又划掉,换成另一组。来回改了几遍,始终不满意。
小九停下笔,看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有点想爷爷了。昨晚抱着爷爷睡,虽然爷爷嫌他又热又臭,但那种安心的感觉,好久没有过了。他又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里。
晚上回去炼药吧。好久没炼了,手都生了。
下课铃一响,小九把书往包里一塞,拎起书包就往外跑。他穿过教学楼,绕过花坛,远远就看到小三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干干净净。裤子是深色的,裤线笔直,衬得两条腿又长又直。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清冷得像深冬里一枝白梅。
小九停住脚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三哥最近好像越来越好看了。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他走过去,小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吃什么?”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像凉水洗过的青瓷。
小九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把三哥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揉碎,想看他脸红,想看他着急,想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掀起波澜。他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甩脑袋,凑过去一把抱住小三的胳膊:“三哥你今天好好看!”
小三低头看他,面无表情:“你发烧了?”
小九摇头,抱得更紧了,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真的真的!三哥你这种高冷之花,让人很想……很想……”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羞涩,“很想摘下来,死命蹂躏。”
小三沉默了一秒,然后把胳膊从小九怀里抽出来,转身就走。小九愣住,追上去:“三哥你走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小三头也不回:“你离我远点。”声音依旧淡淡的,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小九追上去,凑近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三哥你耳朵红了!”
小三加快脚步,小九追得更紧,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林荫道,走进食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碎碎的,像金子一样。
小三加快脚步走进食堂,小九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嘴里还不停念叨:“哥哥,你小心那些女孩子对你前赴后继地扑过来啊!哥哥你要保护好自己,我保护你,我天天保护你!”
小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先保护好你自己。”小九眨眨眼,没听懂,但也不在意,继续追。
一进食堂,小九就闻到饭菜的香味,鼻子立刻动了动。他目光一扫,很快锁定靠窗那个位置——南嘉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个饭盒,正低头看书。小九眼睛一亮,立刻抛开哥哥,像只饿坏的小狗一样扑过去。
“姐姐——!”他整个人往南嘉身上一挂,下巴搁在她肩上,蹭来蹭去。
南嘉被他撞得往前一栽,稳住身形,伸手推他的脑袋:“你给我起开,那么重。”小九不肯松手,南嘉又推了推,“最近肉吃太多了,少吃点。”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多吃肉肉要放屁的,会巨臭无比的。”
小九整个人僵住了。
小三走过来,在南嘉对面坐下,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弯起。小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从南嘉身上下来,坐到她旁边,低着头,小声嘟囔:“不会的,姐姐,我不放的。”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南嘉:“我是五行缺肉的,真的。”
南嘉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小三默默端起碗,挡住自己弯起的嘴角。小九看着南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急了:“姐姐你信我!我真的五行缺肉!缺很多肉!所以我才要吃很多肉补回来!”
南嘉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吃吧。”小九如蒙大赦,赶紧拿起筷子,埋头扒饭。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南嘉,生怕她再提起某个不太体面的话题。
食堂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小九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心里默默发誓——今晚回去一定炼药,炼一种吃了不放屁的药。一定。
小九刚把最后一口鸡腿咽下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肚子里又传来一阵不祥的咕噜声。他脸色一变,下意识夹紧——
晚了。
“噗——噗噗噗——噗——”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亮,更持久,像一串连环炮,在安静的食堂里炸开。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片哀嚎。刚才那个男生直接站起来,端着碗就跑了:“不行了不行了,这谁啊?还来?我要吐了!”
旁边的女生已经端着盘子换到了隔壁桌,一边挪一边喊:“臭死了臭死了!吃饭放屁还连着放!还让不让人吃了?”
更远一些的同学也纷纷捂住鼻子,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走人,有人回头张望,试图锁定“元凶”。食堂里一片兵荒马乱。
小三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小九。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小九后背发凉。南嘉也看着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表情复杂。
小九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底。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整个人恨不得原地消失。
南嘉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花露水,对着小九的方向喷了几下,又对着空气喷了几下。薄荷味再次弥漫开来,但那股气味实在太冲,连花露水都盖不住。
她放下花露水瓶,看着小九,语气尽量平静:“小九啊,最近你不要吃肉了。”
小九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南嘉继续说:“也不要和小三睡觉了。自己一个人睡,我怕你熏着三儿。”
小三在旁边默默端起碗,挡住自己弯起的嘴角。小九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姐姐……我……”
话还没说完——
“噗——噗噗——”
又来了。
这次连南嘉都绷不住了。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呛得咳了两声。小三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小九身边,把自己的花露水瓶放在他面前,然后端起南嘉的饭盒和自己的饭盒,对小九说:“走。出去吃。”
小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三看着他,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把花露水瓶塞进他手里:“喷喷。”
小九抱着花露水瓶,跟在小三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出食堂。身后,南嘉收拾好剩下的东西,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食堂里,那股气味还在空气中慢慢消散。那个男生站在远处,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小声嘀咕:“那小子吃什么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下午的课,小九坐在教室角落里,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花露水味道。那味道太冲了,隔两排都能闻到,旁边的同学频频侧目,有人小声嘀咕:“他这是把花露水当香水喷了吧?”
王教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刚站上讲台,鼻子就抽动了几下。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九身上:“九儿,你喷那么多花露水干什么啊?”
小九低着头,还没来得及回答——
“噗——”
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响声,从他身下炸开。教室前排几个同学猛地回头,王教授站在讲台上,愣住了。
“噗噗——”
又是两声。王教授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脸色开始变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已经在教室里迅速扩散——那味道浓烈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臭鸡蛋,混着花露水的薄荷味,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我的天啊!”王教授终于反应过来,捂住鼻子,声音都变了调,“开窗!开门!大家快——”
他的话还没说完——
“噗噗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急促的响声,像机关枪扫射,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王教授整个人僵在讲台上,脸都绿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黑板上,眼镜都歪了。
“那个……我……我一会给你配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被熏得不轻,“开窗啊啊啊——”
前排几个同学已经冲去开窗了,后门也被推开,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有人捂着鼻子往外跑,有人把书本当扇子拼命扇风,还有人直接趴在桌上装死。
小九低着头,整张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能滴血。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王教授,不敢看同学,恨不得原地消失。
窗外的新鲜空气涌进来,慢慢冲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王教授站在讲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扶着讲台,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角落里那个恨不得钻进桌底的学生,深吸一口气:“宋南星同学。”
小九的身体僵了一下。
王教授看着他,语气尽量平静:“下课后来我办公室。我给你开个方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就别说话了。也别……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小九把头埋得更深了。王教授重新拿起教案,继续上课,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偶尔还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空气中是否还残留着什么。
小九趴在桌上,一动不敢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无论如何,都要炼药。炼不出来,就不姓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