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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4章 乡下亲戚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家的生活像一条平稳的河流,早晨的厨房总有热气腾腾的早餐,傍晚的餐桌永远摆满了饭菜。张澜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一家人围坐吃饭的热闹,习惯了小九没大没小的玩笑,习惯了念安奶声奶气地喊“舅奶奶”,习惯了沈如懿和金语溪在厨房里并肩忙碌的身影。

    

    友谊商店的同事们都羡慕她。张姐常说:“你命真好,遇到这么好的人家。”老李也点头:“可不是嘛,天天带饭,顿顿有肉,连水果零食都备好了。”小王年纪小,嘴也甜:“张姐,你婆家人还缺不缺亲戚?我去给你们家当干女儿行不行?”张澜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嘴角却总是弯着的。日子舒心了,人也有了光彩。张澜脸上的笑容多了,说话的声音也轻快了,连走路都像带着风。

    

    可有些东西,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作痛。那是老家的影子。那些年欠下的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那些她好不容易才挣脱的枷锁。她怕。怕那些人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了,找上门来。怕他们纠缠不休,怕他们狮子大开口,怕他们把沈易鑫和沈瑜也拖下水。

    

    张姐看出她的心事。午休的时候,两人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张姐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不怕的。军区他们进不去,设计院他们也进不去。我们友谊商店,他们不敢来造次。”张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粗糙了,在谢家不用再没日没夜地做活。“就是唯一怕的,是路上堵你。”张姐的声音更低了,“他们那些要求,你又不可能做到,也没办法做到。别怕。”

    

    张澜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张姐拍拍她的手背,笑了:“你现在的家人,不是吃素的。那是什么人家?军区的,设计院的,还有那个小九,你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的,真有事了,他比谁都厉害。你怕什么?”张澜抬起头,看着张姐,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弯着:“嗯,不怕。”张姐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恢复了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就是嘛,怕什么。来来来,吃饼干,小九昨天做的,奶味特别足。”

    

    张澜接过饼干,咬了一口,酥得掉渣,奶香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嚼着,心里那根刺,好像没有那么疼了。窗外阳光正好,友谊商店的玻璃门开开合合,顾客进进出出。张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半块饼干,心里想着晚上回去要跟沈易鑫说一声。不是怕,是要让他知道。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撑着强。她把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继续招呼顾客。日子还长着呢。怕什么。

    

    那天下午,友谊商店的顾客不多,张澜正低头整理柜台里的丝巾,玻璃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人,两女一男,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鞋子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张澜抬起头,手里的丝巾掉在了地上。

    

    张姐站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老李从库房出来,手里抱着货,看到那三个人,脚步顿住了。小王正在擦柜台,抹布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快?上午刚说的事,下午人就到了。

    

    张澜弯腰捡起丝巾,放回柜台,直起身时,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大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那三个人朝她走过来,领头的是个七十来岁的女人,脸圆圆的,颧骨高,眼睛小,笑起来像眯着缝。她走得很快,到张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她身上的的确良衬衫移到手腕上的表,再移到柜台里那些精致的丝巾,嘴角一撇,声音尖利:“哟,听说你公公找到了啊?你日子现在过的不错嘛。”

    

    旁边那个男人也凑过来,四十出头,瘦高个,驼背,眼睛滴溜溜转,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伸手摸了摸柜台上的丝绸,被张姐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另一个女人年轻些,三十来岁,低着头,跟在后面不说话,但眼睛没闲着,左看右看,看到什么都要多盯两眼。

    

    张澜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大了:“帮我们找找工作呗?怎么自己过好了就不管家里人了啊?”旁边男人接话:“就是啊,都是一家人,你发达了可不能忘本。”年轻女人没说话,但点了点头,附和着。

    

    张姐站在旁边,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张澜。老李抱着货,站在原地不动,目光落在那三个人身上,眼里带着警惕。小王年纪小,忍不住想说什么,被张姐一个眼神止住了。

    

    友谊商店里安静了几秒。其他柜台的同事也往这边看,有的好奇,有的担忧,有的皱着眉。张澜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现在是上班时间,不方便说这些。你们先回去,回头我再跟你们联系。”

    

    那女人脸一垮,声音更尖了:“回去?我们大老远来的,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就让我们回去?”男人也帮腔:“就是啊,车票钱都不少呢。”年轻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表姐,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找你的。”

    

    张澜看着他们,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事,想起自己是怎么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张姐忽然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那女人:“先喝口水,有什么事慢慢说。这是上班的地方,顾客来来往往的,不方便谈私事。你们留个地址,回头张澜会跟你们联系的。”

    

    那女人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张澜。张姐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语气客气但疏离:“我们这还有工作,你们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男人还想说什么,被那女人拉了一下袖子。她放下水杯,看着张澜,似笑非笑:“行,那我们先回去。表妹,你可得记着联系我们啊。我们等着你。”说完,转身走了。男人跟在后面,年轻女人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张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跟着走了。

    

    玻璃门关上了,三个人消失在街角。

    

    张澜站在原地,手指还在抖。张姐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声音很轻:“没事。别怕。”张澜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整理柜台里的丝巾。手指还在抖,但她一下一下理着,把每条丝巾都叠得整整齐齐。

    

    张姐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她。老李把货放回库房,出来时看了张澜一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小王咬着嘴唇,眼眶也红了。

    

    下班铃响了。张澜换下工作服,把饭盒装进布袋,拎着包走出更衣室。张姐追上来,拉住她的手:“回去跟家里人说,别一个人扛。”张澜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很坚定:“嗯,我知道了。”

    

    她走出友谊商店,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街上人来人往,车铃叮当响。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家里有沈易鑫,有沈瑜,有南嘉,有小九,有谢蕴,有沈如兰,有沈如懿,有金语溪,有念安,有卫国。有这么多人。她不怕。

    

    张澜出了友谊商店,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快,心里乱糟糟的,只想赶紧回家。

    

    刚拐过街角,几个人从巷子里窜出来,挡在她面前。还是那三个人——表姨、表哥、表妹,又多了两个男的,一个高壮,一个精瘦,都是生面孔。表姨站在最前面,叉着腰,声音尖得能划破黄昏的空气:“表妹,我们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

    

    张澜停下脚步,攥紧了布袋的带子。张姐她们跟在后面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老李快步走过来,站在张澜旁边,小王拉着张姐的手,手指发凉。张姐往前一步,挡在张澜身前:“你们干什么?大街上拦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表姨斜了张姐一眼,鼻孔朝天:“关你什么事?我跟我亲表妹说话,你算哪根葱?”张姐脸一沉,正要开口,被张澜拉住了。张澜摇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表哥从后面挤上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人不舒服:“表妹,我们也不是为难你。就是吧,你看你现在日子过好了,总不能不管我们这些穷亲戚吧?”高壮男在旁边帮腔:“就是,都是一家人。”精瘦男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张澜的布袋,那眼神让人发毛。

    

    表姨开始掰手指头:“你公公那房子,给我们一套不过分吧?你老公在设计院,给我们安排个工作不难吧?还有钱,你每个月给我们一点,不多,意思意思就行。”表哥点头:“对,对,意思意思就行。”表妹低着头,不说话,但也没有阻止。

    

    张澜的脸白了。她看着这些人,嘴唇发抖,声音却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也给不了你们。”表姨的脸一垮,声音更尖了:“没有?你住着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跟我们说没有?”表哥也变了脸,笑容没了,眼神阴了下来:“表妹,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

    

    张姐往前冲了一步:“你们别太过分!大街上欺负人是不是?”老李也站出来了,挡在张澜前面,声音沉稳:“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高壮男推了老李一把,老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小王尖叫了一声,张姐赶紧扶住老李。

    

    就在这时候,一道女声从街对面传来,不急不慢,却清清楚楚:“你们要逼她什么?”

    

    所有人转过头。南嘉站在街对面,穿着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在脑后,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小九和小三站在她身后,一个抱着胳膊,一个面无表情。张澜看到他们,眼眶一下就红了。

    

    表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南嘉,撇了撇嘴:“你谁啊?”南嘉没有回答,穿过马路走过来,小九和小三跟在后面。表姨挡在张澜面前,叉着腰,嗓门更大了:“我找我侄女,关你们几个小崽子什么事?”

    

    南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张澜身上。张澜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南嘉收回目光,瞟了一眼小九。小九点点头,走到张澜旁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稳:“没事的,姐姐在呢。”

    

    南嘉站在那几个人面前,比他们都矮半个头,但周身的气场让那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离开,不要骚扰她。房子不会有,工作不会有,钱还是不会有。想都不要想,梦里什么都有。”

    

    表姨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南嘉:“你——你是谁啊你?你管得着吗?”南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表哥也跳出来了:“你算老几?我们找自己家人,关你什么事?”高壮男往前走了一步,想动手,被精瘦男拉住了。精瘦男看了小九一眼,又看了小三一眼,脸色变了变,凑到表姨耳边说了句什么。表姨的脸色也变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

    

    南嘉没有再理他们,转身对张澜说:“走吧,回家。”张澜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张姐和老李、小王也跟上来了。身后,表姨的声音还在响:“你等着——你给我等着——”但声音越来越小,没有人回头。

    

    小九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们最好别再来了”的表情。他转回头,快步跟了上去。

    

    公交站台上,张澜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她低着头,用手背擦着,越擦越多。张姐在旁边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南嘉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手帕递过去。张澜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用,只是攥着。

    

    车来了。张澜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南嘉坐在她旁边,小九和小三坐在后面。张姐她们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手,示意她别怕。张澜也冲她们挥手,车窗外的街景慢慢移动,那几个人还站在街角,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张澜靠窗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条手帕。南嘉没有看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回去再说。”张澜点点头,没有说话。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张澜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回家怎么跟沈易鑫说,怎么跟沈瑜说,怎么跟家里人说。想着想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怕被南嘉看见。南嘉没有看她,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手背上,没有握,只是放着。

    

    张澜低头看着那只手,眼泪终于止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背挺直了一些。到家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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