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嘉走到食堂,在小三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三个饭盒,一个给小九,一个给小三,一个留给自己。小九打开自己的饭盒,整个人僵住了——萝卜干,切成细条,拌了辣椒油,红亮亮的,旁边两个杂粮馍馍,圆鼓鼓的,冒着热气。他又看看小三的饭盒——糖醋排骨,酱色油亮,上面撒着白芝麻;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再看看南嘉的——排骨,青菜,米饭,和他面前的萝卜干馍馍形成鲜明对比。他深吸一口气,脸涨得通红,嘴瘪了瘪,声音又尖又亮:“姐姐,萝卜干配馍馍?你你你——你干什么?我不吃!我要吃肉肉!你虐待弟弟!学校发粮票和钱钱的,你不给我吃好吃的!”
食堂里的人都往这边看,小九浑然不觉,继续控诉:“姐姐!为什么三哥和你吃排骨,我吃萝卜干和馍馍?”他指着小三的饭盒,又指着南嘉的饭盒,声音越来越大。小三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嘴角弯了一下。南嘉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咽下去,看了小九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你通气。”小九噎住了。
南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你肉少吃点对你身体好。”小九的脸从红变成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自己饭盒里的萝卜干,又看看小三碗里的排骨,深吸一口气,夹起一根萝卜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咔嚓咔嚓的,声音脆得很。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小三从自己饭盒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小九碗边,没有说话。小九看着那块排骨,眼睛亮了,筷子伸出去,刚夹住,南嘉的筷子就伸过来了,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小九缩回手,委屈地看着她。南嘉头也没抬:“吃你的萝卜干。”小九瘪瘪嘴,把排骨夹回小三碗里,声音闷闷的:“三哥你吃,我不吃。”小三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把排骨夹回去,自己吃了。
小九低下头,扒了一口馍馍,嚼了嚼,又夹了一根萝卜干,咔嚓咔嚓。南嘉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他面前:“喝点水。”小九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他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上,继续吃馍馍。南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小九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南嘉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小九把青菜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馍馍。萝卜干咔嚓咔嚓,馍馍嚼起来有点甜,青菜脆生生的。他吃了大半,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难吃。
吃完饭后,小九把饭盒收好,用油纸擦了擦嘴,看着南嘉,问:“姐姐,晚上吃肉吗?”南嘉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看情况。”小九瘪瘪嘴,但没有再闹。他趴在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跑得满头大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姐姐,晚上做红烧肉好不好?”南嘉没理他,把饭盒装进包里,站起来,拿起包,对小三说:“走了。”小三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饭盒。小九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说:“姐姐,姐姐,姐姐,晚上做红烧肉嘛……”三个人走出食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小九的念叨声还在继续,小三走在中间,南嘉走在最前面,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小九蹲在小花园的石凳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馍馍,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小三站在他旁边,靠着梧桐树,手里拿着水杯,没喝,只是看着远处的操场。阳光很好,照在小九身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一个女孩子走过来,穿着碎花裙子,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她走到小九面前,蹲下来,把油纸包递给他,声音轻轻的:“给你,肉饼。”小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圈:“我不要,你自己吃。我都不认识你,你就给我,干什么?”他说着,顿了顿,“谢谢你。”女孩子把油纸包放在他旁边的石凳上,站起来,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碎花裙子的裙摆在风里飘着,辫子一甩一甩的,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小九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鼻子抽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是皮毛烧焦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味。他想起那个晚上,火光冲天,那些人的笑声,三姐的皮毛被他们一块一块剥下来,扔进火里。他想起三姐的惨叫,想起自己扑过去被一脚踹开,想起小三抱着他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那个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小九的树枝断了,他攥着断成两截的树枝,手指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小三,小三也在看他。小三的鼻子也在微微抽动。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冷。冷到骨子里的冷。
那个晚上又在脑子里炸开了。火光,笑声,惨叫声,皮毛烧焦的气味,化学药剂的刺鼻味,混在一起,像一团浓稠的黑雾,把他们裹在里面,怎么也冲不出去。小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把断成两截的树枝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石凳上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肉饼,还温着,肉馅的香气飘出来。他把油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小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回去说。”小九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小花园,穿过操场,穿过林荫道,往教学楼走。路上有同学跟他们打招呼,小九笑着回应,和平时一样。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到了教学楼门口,小三停下来,看着小九:“晚上,一起回去。”小九点点头,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把油纸包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角,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桌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光,又握紧,光从指缝漏走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像是在翻一个很长的、怎么也翻不到头的夜晚。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小九坐在座位上没动,面前的书还翻在中午那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桌上,落在他手上。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又翻回去,握紧。
门被推开了。南嘉走进来,脚步很轻,走到小九面前,站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起来,然后抱住他。她的手臂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小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把头搁在南嘉肩上,闭上眼睛。
南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哄念安睡觉:“宝宝,难过就哭。人难过都要哭。”小九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南嘉也不催他,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在对面的墙上。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小九的睫毛颤了颤,眼睛还是闭着,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梦话:“闻到了。那个味道。”南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没有问,也没有说。小九的声音更低了:“和三姐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南嘉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三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来,看着里面这一幕,眼眶红了,没有擦,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小九终于睁开眼睛,从南嘉肩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南嘉,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一吹就散了:“姐姐,我没事。”南嘉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没事就好。走,回家。”
她拉着他的手,走出教室。小三跟在后面,三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小九忽然说:“姐姐,晚上做红烧肉好不好?”南嘉看了他一眼:“好。”小九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一些:“多放点糖。”南嘉点点头:“嗯。”三个人走出教学楼,走进夕阳里。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暮色里,看不见了。
回家的路上,南嘉拐了个弯,把自行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让小九和小三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了。不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大油纸包出来,塞给小九:“二十个肉包,一人十个,放戒指里。”小九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看,肉包的褶子捏得匀匀的,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吸了吸鼻子,把油纸包分成两份,一份塞给小三,另一份自己拿着。两人把肉包收进戒指里——那戒指是南嘉之前给的,银色的素圈,里面藏着一个极小的储物空间,放些吃的用的,方便得很。
小九收了肉包,心情似乎好了一些,骑上车,跟在南嘉后面。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九骑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暮色里很清晰:“姐姐,早上那个卖油条的大叔,可能觉得你喜欢他。”南嘉的车把晃了一下,她稳住了,没回头。小九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又带着一点认真:“他一直偷看你。”小三骑在中间,面无表情地蹬着车,耳朵却竖着。南嘉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吃你的肉包。”小九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从戒指里摸出一个肉包,咬了一口,肉汁溢出来,烫得他嘶嘶吸气,但他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吹了两口气,咽下去了。他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小三也摸出一个肉包,慢慢吃着。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三个人骑着车,穿过巷子,穿过街口,穿过渐渐浓重的暮色。小九吃完了一个肉包,又摸出一个,咬了一口,说:“姐姐,那个卖油条的,他要是真以为你喜欢他,会不会晚上睡不着觉?”南嘉没理他。小九自己笑了,嚼着肉包,含混不清地说:“肯定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女同志,怎么老看我?看了又不买油条,什么意思嘛……”他学卖油条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小三的嘴角弯了一下。南嘉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九。”小九赶紧闭嘴,嘴里的肉包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南嘉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小九嚼了嚼,咽下去,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姐姐,那个卖油条的不是坏人。他就是个卖油条的。”南嘉没有回答,但车把稳了一些。
拐进军区大院的门,站岗的士兵敬了个礼,三个人减速,点了点头,骑进去了。院子里安静,路灯昏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小九把最后一口肉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姐姐,晚上真的做红烧肉?”南嘉锁好车,拎着包往屋里走,头也没回:“嗯。”小九跟在后面,又问:“多放糖?”南嘉推开门,屋里灯亮着,念安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卫国在搭积木。沈如兰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回来了?饭马上好。”南嘉换好鞋,回头看了小九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多放糖。”小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他跟着进了屋,换了鞋,去洗手,然后跑进厨房,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红烧肉,鼻子抽动着。沈如芬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馋猫。”小九嘿嘿笑了,眼睛还是亮的,但南嘉知道,那笑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锅里。红烧肉在汤汁里翻滚,油亮亮的,糖色挂得匀匀的,香气扑鼻。南嘉拿起锅铲,轻轻搅了搅,盖上锅盖,转身去洗手了。小九站在灶台边,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汽,发了一会儿呆。沈如芬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哒哒哒的,很有节奏。小九忽然说:“奶奶,今天肉多放点糖。”沈如芬笑了:“知道了,多放糖。”小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摆碗筷了。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屋里灯火通明,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孩子们的叽喳声、大人们的低语声,混在一起,和往常一样。小九把筷子一双一双摆好,摆得很整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