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的两只手同时抓住了流仙裙的衣角,把那块淡黄色的丝绸面料团成了两个皱巴巴的布疙瘩,攥得指关节泛白,攥得手腕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她把自己的衣角当成了唯一的发泄出口,把所有的力气都使了上去。
她的抽泣声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像是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深处发出的呜咽,那声音从她的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每一次抽泣都伴随着肩膀的剧烈起伏和身体的轻微颤抖。
赵沐宸拿起筷子。
他伸出右手从桌上的筷筒里抽出一双干净的竹筷,左手捏着筷子的尾端,右手扶住筷子中段,双手轻轻一掰,筷子便分开了,变成两根独立的细竹棍,握在了他的右手之中。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赵沐宸提起筷子伸向那盘西湖醋鱼,筷尖在鱼肚子上精准地夹下了一块麻将牌大小的鱼肉,肉块裹着红亮的糖醋汁,在筷子间微微颤动着,像是果冻一样弹嫩。
他把鱼肉送进嘴里,两片嘴唇合上,下颌开始有节奏地上下移动,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品评这道菜的火候和调味。
“哭什么,一个傻小子而已。”赵沐宸冷哼一声。
他嘴里还在嚼着鱼肉,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话语中那股浓浓的不屑和鄙夷,好像在他的眼中,郭靖这种人不值得任何人掉一滴眼泪。
赵沐宸哼那一声的时候,鼻子里喷出一股极短极冲的气流,嘴角也随之向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如果翻译成更直白的话,大概就是“就这?也值得哭?”
黄蓉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
黄蓉原本埋在胸口的下巴猛地抬了起来,露出一张被泪水和愤怒同时占据的脸庞,她的眼睛周围红肿了一圈,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角还挂着一颗没有来得及滑落的泪珠,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晶莹的光芒。
但她的目光里已经不止有悲伤和恐惧了,悲伤和恐惧还在,但更多了一层浓烈的愤怒和刺痛,赵沐宸那句“傻小子”侮辱郭靖的话成功地把她心中快要熄灭的火苗重新点燃了,而且烧得比之前更旺。
“靖哥哥才不是傻小子!他比你好一万倍!”黄蓉咬牙切齿。
她把“靖哥哥”三个字咬得格外响亮,像是在用这三个字向赵沐宸宣告,你威胁我可以,你欺负我可以,但你不能侮辱郭靖,那是我最后的底线,你要是敢踩这条线,我就敢和你拼命。
黄蓉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下颌骨两侧的咬肌高高鼓起,她的嘴里还残留着自己嘴唇伤口渗出来的血腥味,那股味道此刻在愤怒的催化下变成了一种近乎暴烈的力量。
赵沐宸挑了挑眉。
他的右边眉毛高高扬起,在额头上挤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横纹,左边眉毛却纹丝不动,这种不对称的表情让他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生动和鲜活,少了几分平时的冷漠和寡淡。
“好一万倍?他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赵沐宸不屑地说道。
赵沐宸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个极其明显的讥讽笑容,那个笑容里的轻蔑和不屑毫不掩饰,简直就像是在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之后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如果今天遇到的是别人,你们两个现在已经是死人了。”赵沐宸补充道。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重新锁定了黄蓉,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冷厉,转而带上了一种说教般的认真,像是在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讲述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
黄蓉身体猛地一颤。
赵沐宸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黄蓉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那个事实,把她想要用愤怒和倔强掩盖住的真相血淋淋地剖了出来,摆在她的面前让她看个清清楚楚。
她狠狠地打了个寒颤,那个寒颤从脊椎的底部一路窜上后脑勺,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连攥着衣角的手指都跟着松了松。
她知道赵沐宸说的是实话。
黄蓉不是傻子,相反她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她太清楚赵沐宸这句话的分量了,如果今天抓走她的人不是赵沐宸,而是赵王府的那些护卫,或者是完颜洪烈手下的任何一个高手,她和郭靖现在确实已经是两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了。
但她还是倔强地反驳。
黄蓉明知赵沐宸说的是实话,明知自己的反驳在对方眼中可能只是小孩子的嘴硬和逞强,但她还是要说,她必须说,她不能让自己在赵沐宸面前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保不住。
“我会陪靖哥哥一起死!”黄蓉大声说道。
她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哭腔和颤抖,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和决绝,好像她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好了,而且坦然接受了,这份坦然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让她敢于直视赵沐宸的眼睛说出这句话。
赵沐宸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嘴角向两侧同时扯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微微眯起,眼角挤出了几道浅浅的笑纹,那张平时永远板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也没有凶狠,更多的是一种被逗乐了之后的真实笑意,好像黄蓉这句“一起死”的宣言是他这些天来听到的最好笑的一句话,笑点精准地戳到了他的痒处,让他忍不住破了功。
“死?在我面前,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赵沐宸冷声说道。
赵沐宸的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灿烂的笑容只在他脸上维持了不到两个呼吸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凌厉和冷酷的表情,和在那个表情衬托下显得更加刺耳的冷厉话语。
黄蓉气得抓起桌上的空碗。
那只空碗就摆在黄蓉手边的桌沿上,是刚才喝茶时装干果的碟子,不大,瓷胎很薄,入手轻飘飘的,黄蓉的右手一把抓住碗沿,把它提离了桌面,举到了自己肩膀的高度。
她用力朝赵沐宸砸过去。
黄蓉抡圆了右臂,将那只瓷碗朝着赵沐宸的脸狠狠地掷了过去,她的动作里灌注了全部的愤怒和不甘,把这只碗当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武器,唯一的反击手段,唯一能够让对方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方式。
赵沐宸随手一挥。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掌摊开,对着那只飞过来的瓷碗轻轻一挥,动作幅度极小,就像是在驱赶一只靠近了耳边的蚊子,手背上的皮肤甚至都没有完全绷紧。
一股内力荡出。
赵沐宸的手掌上释放出一股雄浑而柔和的内力,那股内力从他的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气墙,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迎上了那只正在半空中旋转着飞来的瓷碗。
空碗在半空中稳稳停住,然后落回桌面上。
那只瓷碗被赵沐宸的内力包裹住之后,碗身上所有的动能都在一瞬间被抵消得干干净净,它在空中悬停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像是在半空中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一动不动地漂浮在那里。
然后那股内力开始缓缓回收,瓷碗在无形力道的牵引下平稳地慢慢下降,碗底最先碰到桌面,然后是碗身,最后是碗沿,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小鸟乖乖地落回了窝里。
“吃你的饭。”赵沐宸敲了敲桌子。
他的右手食指弯曲,用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叩叩地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上,发出三声清脆的响声,像是在给黄蓉下达最后的耐心通牒。
黄蓉别过头。
她把脑袋用力地扭向窗户的方向,用后脑勺对着赵沐宸,用这个姿势表达了自己最大程度的抗议和不配合,仿佛只要她看都不要看赵沐宸一眼,就能把这个人从她的世界里暂时抹掉一样。
她看向窗外。
黄蓉的目光穿过窗户,重新投向了楼下那条大街,她的眼睛快速地在人群中搜索着,扫过每一个路人,每一家店铺的门口,每一个街角巷口的拐弯处,急切地想要再次捕捉到郭靖的身影。
郭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黄蓉的视线把迎宾楼门前的半条街来来回回地扫了三四遍,把每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人都仔细甄别了一遍,但没有一个是郭靖,那个傻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这条街上离开了,大概是沿着大街继续往下一段去找她了。
黄蓉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她的鼻头猛地一酸,一股更加汹涌的泪意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漫过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委屈防线,重新占据了她的眼眶和脸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郭靖走过的那条路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五颜六色的店铺招牌全都融化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街角,和那个街角上被风吹起的一小片灰尘。
她拿起筷子,用力戳着盘子里的米饭。
黄蓉重新坐正了身体,左手抓起筷子,右手端起了盛米饭的小碗,把米碗举到面前,然后开始用筷子狠狠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得米粒四处飞溅,飞到桌上、飞到菜盘子里、飞到赵沐宸的酒碗旁边。
她的每一筷子都戳得又猛又狠,像是要把对赵沐宸的所有愤怒和不甘都发泄在这碗无辜的米饭上,筷子戳进米饭里发出噗噗的闷响,拔出来的时候又带出一小撮米粒粘在筷尖上,她也不管,继续低头猛戳。
赵沐宸不再理她。
他对黄蓉这副用米饭泄愤的小孩子行径视若无睹,既没有觉得好笑也没有觉得生气,只是在淡淡地扫了一眼之后便收回了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桌上的饭菜和酒水上。
他专心对付桌上的饭菜。
赵沐宸拿起筷子,开始认认真真地吃桌上的几道菜,叫花鸡的鸡腿被他完整地撕下来,放在碗里慢慢啃着,西湖醋鱼的鱼肚子被他夹了一大块,沾着盘底的糖醋汁吃了个精光,龙井虾仁也一粒一粒地被他夹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连桂花糖藕都没有放过,连吃了三块才停手。
他的饭量很大,吃饭的速度却保持在一个从容不迫的节奏上,不狼吞虎咽,也不细嚼慢咽到做作的程度,就是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夹菜,嚼烂了咽下去再夹下一口,整个过程自然而高效。
两坛女儿红很快见底。
赵沐宸喝掉了整整两坛女儿红,第一坛是他自斟自饮喝完的,第二坛在吃菜的过程中也被他一口一口地灌进了肚子里,两个空坛子并排摆在桌角上,坛口敞开着,里面只剩下一层浅浅的酒底和浓烈的酒香。
赵沐宸站起身。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两手撑着椅子的扶手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像是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先是肩膀超过了椅背的高度,然后是胸膛、腰身,最后是双腿站直,整个人高高地矗立在雅座里,头顶几乎碰到了悬在半空中的灯笼。
他扔下一块碎银子。
赵沐宸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看也没看那块银子的成色和分量,随手往桌上一扔,银子在桌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撞在一只空盘子的边缘才停下来,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白花花的光芒。
“走吧。”赵沐宸说道。
他的脚步已经开始朝雅座外面移动了,身体转过去的姿态表明了这句话不是在征求黄蓉的意见,而是在对她下达一个必须执行的命令,就像他之前下达的所有命令一样,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黄蓉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依然维持着之前那个僵硬的坐姿,手里还攥着那双戳过米饭的筷子,手背上沾着几粒白米粒,身体一动不动地粘在椅子上,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去哪?”黄蓉警惕地问道。
她把头转过来看向赵沐宸,哭红了的眼睛里写满了戒备和警惕,经过了刚才那番较量,她对赵沐宸的畏惧又加深了好几层,这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藏着对她的威胁和算计,她必须问清楚才能决定自己的下一步。
赵沐宸走到黄蓉身后。
他本来已经走到雅座门口了,听到黄蓉的问题之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然后改了一个方向,朝黄蓉所坐的椅子这边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方向感极其明确,像是在执行一个计划好的步骤。
他一把抓住黄蓉的胳膊。
赵沐宸的右手从他的身侧探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准确地握住了黄蓉的右上臂,手掌几乎把整个上臂都给包住了,手指扣在手臂内侧柔软的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但足够让黄蓉感觉不到任何挣脱的可能性。
他的手心很干燥,温度不高不低,但那种被钳子一样的手指握住的感觉让黄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像是被一条蟒蛇缠住了胳膊,虽然不疼,但那股压迫感让她的头皮都在发麻。
直接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赵沐宸握住黄蓉的胳膊之后手臂发力,轻轻向上一提,黄蓉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她的双脚脚尖甚至有一瞬间离开了地面,然后才重新落回地上踩实。
黄蓉只觉得自己胳膊上传来一股她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那股力量轻而易举地抵消了她的体重和任何可能的反抗,把她从椅子里拔了出来,就像是从泥土里拔出一根萝卜一样轻轻松松。
“跟着我就行了。”赵沐宸强行拉着黄蓉往楼下走。
赵沐宸拉着黄蓉的胳膊,带头向雅座外面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透着不容抗拒的气势,黄蓉的手臂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只能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的脚步,像是一艘小船被一艘大船拖着走,完全没有自主航行的权利。
黄蓉拼命挣扎。
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赵沐宸握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腕,用力地向外掰,想把自己的胳膊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同时她的身体也在不停地向后赖,两条腿故意拖在地面上增加摩擦力,用尽了一切能够想到的物理方式来反抗赵沐宸的拖拽。
“你放开我!”黄蓉大喊。
黄蓉的挣扎完全是徒劳的,赵沐宸的手臂纹丝不动,像是用钢铁浇铸成的柱子一样牢牢地钳着她的胳膊,她在挣扎过程中甚至把自己的袖子都快扯脱线了,但赵沐宸的手依然稳稳地攥着她的上臂,连手指的位置都没有挪动一丝一毫。
赵沐宸手腕微微用力。
赵沐宸握着黄蓉胳膊的那只手在手腕处轻轻一转,一道内力从他的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传递到手腕,再通过手指渗透进黄蓉手臂上的穴位,那股内力的量极小,但精准度却极高,恰到好处地封住了黄蓉手臂上的几条主要经脉。
黄蓉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一股强烈的麻木感从她的右上臂开始扩散,沿着肩膀蔓延到脖颈,又沿着胳膊肘蔓延到手指尖,转眼之间她整个人右侧的半边身体都失去了正常的感觉,像是被人打了麻药一样,又麻又软,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的右手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连攥住赵沐宸手腕的力气都消失了,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只有肩膀还能勉强活动几下,剩下的部分完全不听她大脑的指挥了。
她只能乖乖跟着赵沐宸走出迎宾楼。
黄蓉在失去了半边身体的控制权之后,挣扎的幅度明显减小了,她只能用左手象征性地推着赵沐宸的手臂,脚步也不再赖在地上拖沓,而是被动地跟上了赵沐宸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喧闹的大厅,跨出了迎宾楼的大门。
两人走到大街上。
迎宾楼外面的大街比他门进去的时候更热闹了几分,黄昏已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两侧的店铺纷纷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灯光从一扇扇敞开的门板里透出来,把整条街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街上的行人也比白天更多了,做夜市的商贩开始陆续出摊,卖小吃的、卖灯笼的、卖面具的、算命的,各种摊位挤在街道两侧,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赵沐宸拦下一辆马车。
他站在街边,伸出左手对着来往的车流挥了一下,一辆停在路边的单马马车看到了他的手势,车夫扬起鞭子在马屁股上轻轻抽了一记,马车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停在了赵沐宸的面前。
马车是那种在中都城里十分常见的出租马车,车厢不大,刚好能坐下两个人,车篷是用油布做的,可以遮风挡雨,拉车的是一匹灰色的老马,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但精神还不错,四蹄稳稳地踏在青石板上。
他把黄蓉塞进车厢里。
赵沐宸拉开马车的厢门,先把黄蓉的半边麻痹的身体塞了进去,黄蓉的左手扶着车厢的门框,自己使了点力气爬进了车厢里,然后缩到了车厢最里面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小小的球。
赵沐宸也跟着坐了进去。
赵沐宸在黄蓉上车之后自己也弯腰钻进了车厢,他那一米九八的身高钻进这么小小的一个马车厢里,实在是有些勉强,头快要碰到车篷顶了,两条长腿更是伸不直,只能半曲着靠在车厢壁上。
他在黄蓉的对面坐定之后,马车厢里面顿时变得拥挤了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膝盖碰膝盖,黄蓉能清楚地感受到赵沐宸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这让她浑身都不自在,把身体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马车夫一甩鞭子。
车夫坐在车厢前面的横板上,背对着车厢,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鞭,在空中甩了一圈,鞭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灰马的右耳上方炸开,那匹灰马被鞭声一惊,四蹄交替迈了起来。
马车缓缓启动。
灰马拉动车厢,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车身随着石板的起伏而上下颠簸,车厢顶上悬挂的一盏小油灯在颠簸中来回摇晃,昏黄的灯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晃来晃去,时明时暗。
黄蓉缩在车厢角落里。
她把双腿蜷起来,膝盖顶在胸口上,两只手臂交叉抱住自己的小腿,下巴搁在膝盖骨上,整个人以最小最紧凑的方式缩成了一个球,塞在车厢最靠里的那个角上,尽可能地和赵沐宸拉开距离,尽管这个距离在窄小的车厢里最多也就两尺来宽。
她双手抱膝,死死盯着赵沐宸。
黄蓉的眼睛从膝盖上方露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个巨大的身影,瞳孔里倒映着小油灯摇曳的灯火和赵沐宸那张忽明忽暗的脸,目光里依然充满了警惕、不甘和还没有完全消化的恐惧。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黄蓉再次问道。
这个问题是黄蓉第三次问了,前两次赵沐宸都没有给她明确的答复,但这一次她非要问出一个答案不可,因为马车一旦驶出中都城,她就真的完完全全失去对自己命运的控制权了。
赵沐宸闭上眼睛。
他的眼睛缓缓地合上了,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了两片浅浅的阴影,脸上的表情在合眼之后变得更加松弛和淡漠,像是准备在马车上小小地眯上一觉,对于黄蓉的问题完全是一副懒得回答的态度。
“回听风阁。”赵沐宸淡淡地说道。
他就那样闭着眼睛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幽闭狭小的车厢里却听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黄蓉愣住了。
但她没想到赵沐宸在中都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之后,居然还有胆子留在中都附近不跑。
“你把赵王府掀了,完颜洪烈肯定满城抓你。”黄蓉提醒道。
黄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稍微软了那么一点点,里面甚至夹杂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担忧,这话虽然说出口的时候是在警告赵沐宸,但其中也多少有点为他担心的意思,毕竟完颜洪烈手下的高手和军队都不是吃素的,惹了这么大一桩事还不跑路,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赵沐宸冷笑一声。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嘴角却向一侧高高地扬了起来,鼻子里面喷出一股短促而有力的冷气,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嚣张极其不屑的笑容,那个笑容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和蔑视。
“抓我?他派多少人来,我就杀多少人。”赵沐宸语气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