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说完那句话,火把的光还在他脸上跳动。陈默站在界桩旁,没有回应。远处村委会的监控灯依旧亮着,绿点在屏幕上稳定闪烁。
林晓棠抱着平板走过来,屏幕显示电子界桩运行正常。她低声说:“数据已经归档,首次夜巡记录上传完毕。”
陈默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林晓棠跟上,两人一路无话。值班室里,对讲机安静地放在桌上,笔记本摊开在“巡逻安排”那一页。
刚坐下,外面传来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轮胎压过沙石路的声音很清晰。车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玻璃,陈默抬头看他。
“陈主任?”男人笑了笑,“我是绿色资本联盟的周明,省城来的。听说你们这儿搞竹林碳汇,专程来看看。”
陈默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周明坐下,把手包放在桌边,腕上的表闪了一下光。他环顾一圈屋子,目光扫过墙上的电子地图和角落里的对讲机。
“环境简陋,但系统挺先进。”他说,“昨晚的联合巡防。我看了新闻稿,很有想法。”
林晓棠坐在一旁,没说话。
“我们公司关注乡村绿色资产开发。 ”周明继续说,“夯土建筑,竹林固碳,都是可量化的生态价值。如果整合打包,完全可以做成标准碳资产,进入交易市场。
陈默翻开笔记本,翻到一页写着“碳汇监测周期”的记录。
“你说的交易市场,在哪儿? ”
“国内试点平台,还有国际自愿减排市场。”周明说得流畅,“只要数据达标,每年产生的碳额度都能变现。不止卖一次,长期收益。”
林晓棠忽然开口:“我们的监测数据没对外公开过。”
“但有人用了。”她低头打开平板, 调出后台日志 ,“最近七天,境外有两个账户频繁查询青山村碳汇预期值,建仓方向是做空。 ”
周明眉头挑了一下,:“资本市场有看涨,也有看跌,很正常。”
“杠杆倍数三十倍。”林晓棠盯着屏幕,“不是普通投资行为。而且其中一个IP,曾经连接过县局的数据端口。”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看着周明:“你们这次来,真是为了合作?”
“当然是。”周明笑了一声,“我们愿意当多/头,注资 入股,帮你们把技术标准化,甚至推动上市 。但前提是,管理权要重新架构。 ”
陈默没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推到桌角。上面写着村民分红比例和竹林养护成本。
周明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我知道你们防备心重。可机会不等人。隔壁县的茶园碳汇项目,上个月签了两亿对赌协议。你们这片竹林,按生长速度算,估值不会低于这个数。”
林晓棠抬起头: “谁在操盘这个茶园项目?”
“几家私募联合体。”周明说,“其中一家,和我们是战略伙伴。”
陈默突然问:“你来之前,知道东坡第三片竹林
周明一顿:“什么古窑?”
话音未落,对讲机响了。
“默哥!默哥在吗?”赵铁柱的声音传出来,背景有挖机停止的轰鸣,“东坡三号区,挖机碰到底层硬物,像是砖石结构!兄弟们扒开浮土,发现带釉的残片,纹路像宋瓷!”
陈默抓起对讲机:“原地待命,别动任何东西。”
他看向林晓棠:“通知农大数据库比对,马上。”
林晓棠立刻操作平板,拍照上传。几分钟后,提示弹出:“高度疑似南宋龙泉窑系民用器,胎土与釉色特征匹配度92%,建议立即停工并申报文物部门介入。”
赵铁柱的声音又响起:“考古队的人刚到,初步判断,如果是成片区,保守估值五个亿。”
周明眼睛亮了:“这可是重大文化资产!文旅融合项目马上能落地。我们有成熟运营团队,三个月内可以启动商业开发——民宿、展览、文创体验馆……”
“现在还没确认性质。”林晓棠打断他,“一切以保护为主。”
陈默站起身:“我去现场。”
三人出门上车。周明也跟了上来,说是想去看看。路上没人说话。
东坡施工点已拉起简易警戒线。赵铁柱蹲在坑边,鲁班尺插在地上当标记。他见陈默来了,递过一块残片:“你看这莲纹,刻工细,釉面青中泛灰,跟上次出土的那批几乎一样。”
陈默接过,摸了摸断面。土层湿润,底下确实是规整的砖石结构。
周明弯腰看了看,掏出手机拍照:“这种级别的遗扯,一旦立项,财政外贴、专项资金都会跟进。再加上碳汇收益,青山村就真正翻身了。”
“这片地属于碳汇核心区。”陈默说,“先停工。”
“这可能发展机会!”周明语气急了,“文物要保护,经济也要发展。我们可以做整体规划,既保留遗迹,又盘活资源 。”
“怎么规划?”林晓棠问。
“比如,把核心区围起来做展示区,外围建低碳度假村。你们出土地和品牌,我们出资金和运营。利润五五分,怎么样?”
赵铁柱皱眉:“那竹林怎么办?砍了重建?”
“部分调整布局。”周明说,“不影响整体碳汇计量。”
陈默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层浮土。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连绵的竹林:“咱们村的地,不是用来炒的。”
周明脸色变了:“你这是拒绝合作?”
“我没说不合作。”陈默看着他,“但得按咱们的节奏来。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全面停工,等考古队正式勘探;第二,查清楚是谁在做空我们的碳汇。”
回到村委会已是晚上九点。值班室灯还亮着。林晓棠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异常交易记录。
“两个做空账户,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她一边敲键盘一边说,“但登录IP多次跳转,最后一次是从本市科技园区的一台服务器发出。”
“园区?”陈默问。
“就是县局新设的乡村振兴数据共享中心”林晓棠抬头,“他们上周接入过我们的监测接口。”
陈默拿起对讲机:“通知王会计,明天早上八点,紧急骨干会,内容不外传。”
放下对讲机,他又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1.暂停对外披露碳汇数据;
2.施工全部停工,等待考古报告;
3.申请独立审计,查数据泄露路径。
林晓棠保存文件,点了加密上传。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21∶47。
“周明走的时候,给谁打了电话。”她说。
“我看到了。”陈默说,“车牌号记下了,回头让秀梅查一下背景。”
窗外,最后一支火把熄灭。村委会前的空地陷入黑暗。
林晓棠合上电脑∶“他们想用文物热度逼我们开放数据权限。一旦碳汇资产被打包上市,主导权就没了。”
“所以不能乱。”陈默说,“宏达倒台前,也是先放风,再炒作,最后强推项目。现在这些人,换了个方式,还是那一套。”
林晓棠点头∶“得让村民知道风险。有些人一听‘五个亿’,脑子就热了。”
“明早会上再说。”陈默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咱们得定个底线——地是村子的,钱要分给村里人,路得自己走。”
林晓棠正要说话,对讲机突然响了。
“默哥!”赵铁柱的声音急促,“刚接到消息,市里有个‘民间文物保护基金会’连夜成立,法人代表是省城一家投资公司的监事!他们说要捐赠三百万,换取遗址开发优先权!”
陈默抓起对讲机∶“通知所有施工队,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准进东坡区域。”
“已经有人去了。”赵铁柱说,“穿着便装,拿着测量仪,说是来做前期评估!”
陈默站起身,抓起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