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城中。
年味还没散尽,街头巷尾却已经开始流传着一些不一样的议论。
这些议论起初只是在几个茶馆酒肆里零星出现,可短短三五天工夫,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传到市井,传到朝堂,传到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城南最大的茶馆“清风楼”里,午后时分坐满了喝茶聊天的闲人。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可内容却让旁边竖着耳朵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听说了吗?两位太后在桃花源那几天,夜夜笙歌,那叫一个热闹。”
一个胖商人挤眉弄眼地说着,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旁边瘦高个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怎么个热闹法?”
胖商人左右看看,确认没什么要紧人物在场,才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两位太后一起伺候唐王,有时候两个一起上,那场面,啧啧啧……”
瘦高个儿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一起?太后啊,那可是太后!”
胖商人撇撇嘴。
“太后怎么了?太后也是女人。那唐王年轻力壮的,听说桃花源里十几个夫人,哪个不是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太后去了,能逃得掉?”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矮个儿汉子说:
“我听说两位太后这次去桃花源,就是为了跟唐王……那个。你们想想,大过年的,放着洛邑不待,跑去唐国干什么?”
胖商人一拍大腿。
“对呀!这不就是送上门去吗?”
几个人相视而笑,笑得意味深长。
隔壁桌一个白发老者听不下去了,重重放下茶杯。
“胡说八道!两位太后垂帘听政这些年,虽说有些事做得不尽如人意,可也没有对不起天下人。你们这些闲汉,在这儿编排太后的是非,不怕掉脑袋吗?”
胖商人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可还是硬着头皮说:
“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城里都在传,还能是假的?”
“传?传什么传?我看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老者站起身,拂袖而去。
城东的一间小酒馆里,几个人喝得醉醺醺的,话也越说越离谱。
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拍着桌子说:
“我听说两位太后在桃花源生的那两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先皇的遗腹子,是唐王的种!”
旁边的人惊得酒都醒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有个远房亲戚在皇宫当差,亲耳听说的。时间根本对不上,先皇死了一年多她们才生,哪有怀孕怀一年多的?”
“可她们说是晚产……”
汉子一摆手。
“晚产?晚产能晚产大半年?你信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一个喝得迷迷糊糊的家伙冒出一句:
“那现在天子亲政了,两位太后会不会……”
他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懂。
几个人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去喝酒,不再议论。
皇宫里,消息传得比外面还快。
郑太后和杨太后坐在寝殿里,面前跪着几个宫女太监,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说吧,外面都在传什么?”郑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很,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越是平静,越说明她心里有火。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壮着胆子开口:
“回太后娘娘,外面……外面传的话,奴婢不敢说。”
“不敢说?有什么不敢说的?说!”
宫女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说:
“外面传……传两位太后在桃花源的时候,夜夜……夜夜笙歌,两个……两个一起侍候唐王,还说……还说两位太后生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先皇的,是……是唐王的……”
郑太后的脸色变了。
杨太后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谁传的?!”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
“奴婢不知道。好像是……好像是突然之间就传开了,到处都在说……”
郑太后深吸一口气,摆摆手。
“下去吧。”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两位太后。
“郑姐姐,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郑太后点点头。
“我知道。”
“会是谁?”
“传这些话,对谁最有好处?”
“姬家?可姬老夫人刚帮了咱们,怎么会……”
郑太后摇摇头。
“不是姬家。姬老夫人要是想害咱们,用不着这么下作。”
杨太后忽然想起什么。
“难道是她?”
“谁?”
“姬明的生母。”
郑太后愣住了。
姬明的生母,是一个早就被人遗忘的名字。
她姓柳,是周延宗一个远支宗室的女儿,生下姬明之后更是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后来姬明在各方斗争妥协中被推了出来成为天子,两太后垂帘听政,她就像一粒尘埃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说,她想要回自己的孩子?”
杨太后点点头。
“姬明现在亲政了,是真正的天子。谁要是能控制他,谁就能控制整个朝廷。她作为生母,要是能站出来,把咱们扳倒,那姬明不就落到她手里了吗?”
“可她有什么证据?咱们在桃花源的事,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谁会往外传?”
“不一定需要证据。流言这东西,传得多了,就有人信。等大家都信了,咱们的名声就臭了。到时候她再站出来,说自己是天子生母,说咱们霸占了她儿子这么多年,你说朝臣们会站哪边?”
郑太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声。
“启禀太后,姬太保求见。”
姬文渊来了。
郑太后摆摆手。
“让他进来。”
姬文渊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太后娘娘,外面的流言,想必您已经听说了。”
“听说了。”
“臣查了一下,这流言最早是从城南一个叫‘聚贤楼’的酒馆传出来的。传话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得还算端正,打扮得像个普通妇人。她在那儿喝了半天酒,醉醺醺的,跟同桌的人说了那些话。说完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查到她是谁了吗?”
“没有。她用的是假名,登记的是假地址。臣派人去找过,根本查无此人。”
“这是有备而来啊。”
“太后娘娘,臣斗胆问一句,您二位在桃花源……到底有没有那些事?”
郑太后看着他,目光如刀。
“姬太保,你这是怀疑本宫?”
姬文渊连忙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想弄清楚真相,好替太后娘娘辩白。”
杨太后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在桃花源,确实跟唐王……有过一些事。可那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至于孩子是不是先皇的,你自己想想,可能吗?”
姬文渊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
先皇死的时候,两位太后还没怀孕呢。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低下头。
郑太后说:
“现在最要紧的,是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姬太保,你多派些人手,暗中查访。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
姬文渊领命而去。
寝殿里又只剩下两位太后。
杨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眼泪却流了下来。
“郑姐姐,咱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郑太后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错什么错?咱们只是想活下去,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这有什么错?”
“可现在外面传得那么难听,以后咱们还怎么见人?姬明那孩子,会不会也听说了?他会不会也恨咱们?”
郑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姬明那边,我去说。那孩子懂事,应该能理解。”
“理解?怎么理解?说咱们霸占了他的位子这么多年,说咱们跟唐王……那些事,他能理解吗?”
郑太后叹了口气。
“那就等他长大再说。现在,先顾好眼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的街道上,灯火次第亮起,热闹依旧。
可那些热闹,跟她们无关。
她们只能坐在这深宫里,等着流言发酵,等着对手出招,等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暴风雨。
“郑姐姐,你说,姬明的生母,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个简单的人。能隐忍这么多年,等到现在才出手,这份耐心和心机,就够咱们喝一壶的。”
“我有点怕。”
郑太后搂着她。
“怕什么?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从洛邑逃出去的时候,不也挺过来了?现在有唐王在后面撑着,有姬老夫人指点着,还怕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
杨太后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远处,皇宫的另一角。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站在黑暗中,望着两位太后寝殿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姿色。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太后?呵,很快就不是了。”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