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文政院。
天还没亮透,胡老三就从牢房那边跑回来,满眼血丝,脸上却带着终于挖到根的兴奋。
他手里攥着几页写满字的纸,纸角都被攥皱了,墨迹还没干透。
李辰刚起来,披着外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胡老三把那几页纸递过去,声音发哑,像是审了一夜没喝过水。
“王爷,招了。全招了。”
李辰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几个人果然是三叔公府上派来的,领头的叫刘五,是三叔公手下管事的远房亲戚,在府里当了十几年差。
三叔公让他们来黑风岭,煽动野猪寨的人闹事,能赶走修路的工匠最好,赶不走就来硬的。
刘五带着人躲在青石坳,花银子买通了野猪寨的几个年轻后生,让他们带路半夜摸上工地捅人。
三个工匠,就是他们杀的。
那两个野猪寨的,负责带路,望风,事成之后一人分了二十两银子。
那几页纸记得很细,什么人,什么时候,怎么动手,银子从哪儿来的,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李辰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亮端着粥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轻声问:
“怎么了?”
李辰把纸递给她。月亮看完,脸色也变了。
“是三叔公的人?”
李辰点点头。
“那三个工匠……就这么没了?”
“没了。为了几个银子,几条人命。”
胡老三站在旁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爷,那几个人怎么处置?”
“杀。把那两个野猪寨的,也抓来,一起杀。”
“什么时候?”
“今天。”
胡老三点点头,转身要走。李辰叫住他。
“老胡,那三个工匠的抚恤,发下去没有?”
“发了。每家一百两银子。老赵家那个,媳妇哭得死去活来,说不要银子,要人。”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她们,人没了,银子得拿着。孩子要养,老人要养。以后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胡老三点点头,转身去了。
月亮走到李辰身边,握住他的手。
“李辰,那个三叔公,你打算怎么办?”
李辰望着窗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他杀了人,就得偿命。”
“可他远在庆国,是柳家的人。你能动他吗?”
“能。只要我想动,就能。”
午时三刻,月亮城外的那片空地上,几个人被押了上来。
刘五和他那几个手下跪成一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那两个野猪寨的年轻人跪在旁边,一个已经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另一个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念经,又像是在求饶。
胡老三让人在空地中央立了几根木桩,把那些人绑上去。
围观的工匠们站在远处,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也没人叫好。
老陈头站在最前面,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眼眶红红的,盯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辰走到人群前面,看着那几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开口说:
“这三个人,杀了老赵他们三个。那两个,带的路,望的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规矩。今天,就在这儿,当着大伙的面,把他们办了。”
没有人说话。
李辰退后一步,一挥手。
李神弓上前,举起火铳。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震得山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那五个人头垂下去,血顺着木桩往下淌,渗进脚下的泥土里。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来。
老陈头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几个人扶着他,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那些跟着修路的工匠们,一个个红着眼眶,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望着李辰,目光里有感激,有敬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辰站在那儿,望着那五具尸体,心里并不轻松。
人杀了,仇报了,可那三个人活不回来了。
他们的孩子没了爹,他们的老人没了儿子,他们的媳妇没了男人。
一百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买不回一条命。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工匠说:
“老赵他们没了,可路还得修。修好了,他们的孩子以后走这条路,能记得,这是他们爹拿命修出来的。”
老陈头站起来,抹了把脸。
“王爷,您说得对。路,还得修。”
李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月亮跟在后面,轻声问:
“李辰,那个三叔公,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不急。”
“为什么?”
“他在庆国,手里有人,有权。我直接去抓他,等于跟庆国翻脸。柳飞絮夹在中间,不好办。”
“那怎么办?”
“先让她知道。告诉她,她管得了,就她管。她管不了,我再管。”
“你是想让她动手?”
李辰点点头。
“她动手,名正言顺。我动手,就是外人插手。”
“可她要是管不了呢?”
“那就我管。”
月亮不再问了。
傍晚时分,李辰坐在文政院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信写了一半,又停下来。
窗外天色暗下来,月亮端着灯进来,放在桌上。
“李辰,还没写完?”
李辰摇摇头。
“在想怎么写。”
月亮在他旁边坐下。
“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李辰提笔,继续写。
“女王陛下,黑风岭之事已查清,系三叔公府上管事王伯安派人所为。人已擒获,供认不讳,已就地正法。此事虽了,根尚未除。望陛下留意身边人,莫让小人得志,坏了庆国根基。”
写完,看了一遍,又添了几行。
“另,修路之事不会停。死几个人,挡不住路。陛下放心,我这边自有分寸。陛下那边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放下笔,把信折好,交给月亮。
“让人送去凤凰城。”
月亮点点头,接过信。
“李辰,你说她看了信,会怎么办?”
李辰望着窗外的夜色。
“会动手。”
“她不怕三叔公?”
“怕。可她更怕不动手的后果。”
庆国都城凤凰城,王宫后殿。
柳飞絮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封从月亮城送来的信,看了三遍。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精致却略显疲惫的面容映得有些苍白。
翡翠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陛下,唐王说什么?”
柳飞絮把信递给她。翡翠看完,脸色也变了。
“三叔公的人杀了唐国的工匠?”
柳飞絮点点头。
“那唐王会不会……”
柳飞絮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会。他说了,路照修。让我管好自己这边。”
翡翠松了口气。
“那就好。”
柳飞絮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翡翠,你说,三叔公为什么要这么做?”
翡翠想了想。
“他怕您跟唐王结盟,以后管不住您。”
“管不住我?他什么时候应该由他管住我?”
翡翠不说话了。
柳飞絮转过身,看着那封信,目光渐渐冷下来。
“他敢动手杀人,就敢动手做别的事。今天杀的是唐国的工匠,明天说不定杀的就是我身边的人。”
翡翠的脸色变了。
“陛下,那您……”
“传令,明天早朝。”
“要动手?”
柳飞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
“翡翠,你说,那个唐王,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他明明可以自己动手,把三叔公的人抓了,杀了,一了百了。可他没动手,三叔公这边让我自己处置。”
翡翠想了想。
“他是想让您自己立威?”
“你倒聪明。”
“那您打算怎么办?”
柳飞絮望着月亮,目光里有一种翡翠从未见过的东西。
“怎么办?他给了我机会,我不能让他失望。”
窗外,月光如水。她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信。
翡翠在旁边磨墨,轻声问:
“陛下,您写什么?”
柳飞絮没有回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唐王钧鉴:信已收到。黑风岭之事,本宫已悉。三叔公纵仆行凶,罪不可赦。本宫自会处置,不劳唐王费心。路照修,盟约照签。谁想拦,本宫就杀谁。”
她写完,放下笔,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
翡翠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
“陛下,您这话,可真狠。”
“不狠,怎么当这个王?”
把信折好,交给翡翠。
“送去月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