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北边,柳家村。
马车从凤凰城出发,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到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
村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上。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
翡翠扶着柳飞絮,生怕她磕着碰着。柳飞絮倒是没事,肚子里的孩子踢得欢,像是在抗议这破路。
“夫人,您慢点。”
“没事。这孩子皮实,跟他爹一样。”
马车在一座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篱笆墙,茅草顶,跟村里别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可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几丛菊花开了,黄的白的,在风里摇。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听见马车声,抬起头来。
柳飞絮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妇人。妇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飞絮?”
“姑姑。”
柳飞凤扔下手里的草,快步走过来,拉着柳飞絮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来了?肚子都这么大了,还跑这么远的路。”
“想您了。”
柳飞凤的眼眶红了,拉着她往里走。“快进来坐。翡翠,扶着你家夫人,别摔着。”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堂屋里摆着老旧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凤凰城的王宫,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柳飞凤让柳飞絮坐下,自己去厨房倒茶。翡翠要帮忙,被她推出来了。
“你是客人,坐着。”
片刻后,柳飞凤端着两碗茶出来,放在桌上。茶是粗茶,碗是粗碗,可茶汤清亮,喝在嘴里有一股山野的清香。
柳飞絮喝了一口,放下碗。“姑姑,您一个人住?”
“你姑父去镇上卖菜了,下午才回来。孩子们都在镇上,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就剩我们两个老家伙,守着这个院子。”
“您不闷吗?”
柳飞凤笑了。“闷什么?有菜地,有鸡鸭,有这几丛菊花。闷了就去镇上看看孩子们,看看孙子。比在宫里自在多了。”
柳飞絮不说话了。
柳飞凤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感慨。
“飞絮,你瘦了。是不是又忙得顾不上吃饭?”
柳飞絮摇摇头。“没有。吃得下,睡得好。就是事情多。”
柳飞凤叹了口气。“事情多?你是女王,事情当然多。可你也得顾着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不能累着。”
柳飞絮点点头。
柳飞凤又问起庆国的事,问起三叔公,问起周延他们。
柳飞絮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三叔公打过来,说到许攸守城,说到李辰来救,说到那些投降的官员。柳飞凤听着,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
“三叔公那个人,我小时候就知道他的德性。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有本事,有野心。先王在的时候,他不敢闹。先王走了,他就跳出来了。幸亏有你撑着,不然庆国早就是他的了。”
“不是我撑着。是周延他们撑着。是许攸他们撑着。我什么都没做。”
柳飞凤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他们就安心。你不在,他们就慌了。这就是女王。”
“姑姑,您当初为什么不争这个王位?”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您比父王聪明,比他能干。您要是当了女王,庆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飞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嫁到这个村子里来?”
柳飞絮摇摇头。
柳飞凤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山。
山不高,可层层叠叠的,一眼望不到头。她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
柳飞凤点点头。“对。喜欢。那时候我还是公主,住在王宫里,每天有人伺候,想吃什么有什么,想穿什么有什么。可我不快乐。”
柳飞絮问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每天早起上朝,听那些大臣吵架。下了朝还要看奏折,批文书。晚上还要应付那些宗亲,听他们说那些没用的废话。我烦了。”
她走回桌边,坐下。
“后来我遇见了你姑父。他是个读书人,考了好几次都没中举。家里穷,可人好。他给我讲书里的故事,讲山里的花,讲田里的庄稼。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暖心。我就想,跟着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比当女王强。”
“您不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没当女王?你看我这院子,这菜地,这几丛菊花。多好。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就种什么。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听那些大臣吵架。你姑父对我好,孩子们也孝顺。我这一辈子,值了。”
“姑姑,您真勇敢。”
“不是勇敢。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图个舒心。当女王,舒心吗?不舒心。那我就不当。就这么简单。”
“那庆国怎么办?”
“庆国有你。你比我强,能撑得住。”
柳飞絮低下头。“我撑不住了。姑姑,我好累。”
柳飞凤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累就歇歇。别硬撑。”
柳飞絮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姑姑,您说,我以后能像您一样吗?”
“像什么一样?”
“像您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管那些大臣,不用管那些宗亲。想种菜就种菜,想看花就看花。”
“能。等孩子长大了,你把王位给他。你就自由了。”
“您也这么说。赵嬷嬷也这么说。”
“因为我们都是过来人。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当女王好,可当女人更好。当女王是一时的,当女人是一辈子的。”
柳飞絮点点头。
柳飞凤又说:“你那个唐王,对你好吗?”
柳飞絮的脸红了。“好。”
“怎么个好法?”
“他给我梳头,给我端粥,陪我看月亮。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暖心。”
柳飞凤笑了。“跟你姑父一样。”
柳飞絮也笑了。姑侄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的时候,柳飞絮的姑父回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黑瘦瘦的,手上全是老茧。
挑着两筐菜,一筐卖了,一筐还剩些。看见院子里停着马车,愣了一下。
柳飞凤迎上去,说飞絮来了。
连忙放下担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进堂屋。
“陛……陛下……”
柳飞絮笑了。“姑父,叫我飞絮就行。”
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飞凤推了他一把,让他去杀鸡。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柳飞絮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晚饭是柳飞凤做的。
一只鸡,一盘青菜,一碗豆腐,一碟咸菜。
柳飞絮吃得很香,比在宫里吃的那些山珍海味还香。柳飞凤看着她吃,心里高兴。
“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不能饿着。”
柳飞絮点点头,又夹了一块鸡肉。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柳飞絮该走了。
柳飞凤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飞絮,记住姑姑的话。当女王是一时的,当女人是一辈子的。别把自己逼太紧。该歇就歇,该放就放。”
柳飞絮点点头。“姑姑,我记住了。”
柳飞凤又叮嘱翡翠,路上小心,照顾好你家夫人。
翡翠连连点头。马车走了,柳飞凤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暮色里。
男人站在她旁边,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