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旧都城外,破山神庙。
许琼玉走的时候是九月十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二十二了。
十天的路,她走了九天,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可她不敢停。
她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更怕回去晚了,爹他们等不及。
许安第一个看见她。
老头儿正坐在庙门口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是盯着山路,看有没有人回来。
看见许琼玉从山道上跌跌撞撞跑下来,他腾地站起来,拐杖都扔了,踉踉跄跄迎上去。
“公主!公主回来了!”
许琼玉扶住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丞相,我爹呢?”
许安拉着她的手,眼泪哗哗地流。“在里面,在里面。陛下这几天一直念叨您,说您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琼玉顾不上听他说话,推开庙门冲进去。
许穆公靠在墙角,身上盖着一条破毯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女儿站在面前,愣了好一会儿。
“琼玉?你回来了?”
许琼玉扑过去,跪在他面前。“爹,我回来了。唐王答应了。他派人去郑国谈判,让他们把地吐出来,把人放回来。”
许穆公的眼睛亮了,亮得像要烧起来。“真的?唐王真的答应了?”
许琼玉点头。“答应了。他派了使者去郑国,跟他们谈。谈得拢最好,谈不拢,他也有办法。”
许穆公抓着她的手,手抖得厉害。“好,好。许国有救了。”
他笑了几声,又咳起来,咳得弯下腰,脸都憋紫了。
许琼玉给他拍背,许安端来一碗水,他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许虎也挤过来。“公主,唐王还说什么了?”
“他说,郑国要地,要人,要粮。这些东西,许国给不了。可唐国能给。唐国跟郑国做生意,通商。郑国要什么,唐国给什么。只要他们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来。”
许虎一拍大腿。“好!唐王仁义!”
许安却有些担心。“那郑国要是不答应呢?”
“唐王说,不答应,就让他知道不答应有什么后果。”
许安和许虎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许穆公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很久没笑过了。
傍晚的时候,许琼玉坐在庙门口,望着山下的路。
许安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公主,唐王派的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他说会派人跟咱们一起回许国。先看看情况,再去郑国谈。”
许安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公主,您这次去月亮城,吃苦了。”
许琼玉摇摇头。“没吃苦。唐王的人对臣女很好。安排住处,给吃的,给穿的。还有……”
她没说下去。
许安问还有什么。
“臣女在月亮城,遇见了一个姑姑。”
她把月亮母亲的事说了一遍。许安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许落梅?老臣记得她。她父亲是远支旁系,家里早就没落了。后来听说去了南越做生意,再后来就没消息了。没想到她还活着。”
“她过得很好。女儿嫁了唐王,自己在月亮城边上有个小院子,种菜养花,日子很舒心。”
许安叹了口气。“好人有好报。”
两人坐在庙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谁也没再说话。
郑国都城新郑,王宫。郑伯坐在大殿上,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月亮城送来的信。
信是唐王写的,措辞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许国的事,该有个说法。
郑伯看完信,扔在桌上,冷笑一声。
丞相公子楹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问:“大王,唐王说什么?”
“他说让咱们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不然,他就不客气。”
公子楹的脸色变了。“大王,唐王可不是好惹的。他有火铳,有震天雷,有几十万人马。三叔公打庆国,他带了一千人就给平了。咱们……”
郑伯打断他。“咱们什么?咱们离唐国千里,他还能打过来?”
“他打不过来,可他能在背后使绊子。唐国的茶,西域那些胡商抢着要。他要是不让那些胡商跟咱们做生意,咱们的丝绸、瓷器卖给谁?”
郑伯不说话了。
公子楹说得对,唐国的茶在西域卖得火,那些胡商跟唐国做生意,顺带也买郑国的丝绸和瓷器。
要是唐国不让他们买,郑国的丝绸就烂在库里了。
公子楹又说:“大王,不如先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许国小,翻不了天。唐王那边,咱们不得罪。”
郑伯沉默了很久,笑了。“你说得对。唐王不能得罪。许国,也不能放。”
“大王的意思是……”
郑伯站起来,走到窗前。“许穆公那老东西,躲在山上,以为唐王能救他。好啊,本王就让他知道,唐王救不了他。”
公子楹急了。“大王,您要杀许穆公?”
郑伯转过身。“杀他?杀他太便宜他了。把他抓来,让他亲眼看看,许国是怎么没的。让他跪在本王面前,求本王饶命。然后……”
他没说下去。
公子楹的脸白了。“大王,唐王那边……”
郑伯摆摆手。“唐王那边,本王自有说法。许穆公是病死的,跟本王没关系。”
公子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国旧都城外,破山神庙。
天还没亮,山下就传来了马蹄声。
许虎第一个惊醒,抓起刀冲到庙门口。
许安也醒了,拄着拐杖跟出来。
许琼玉护着许穆公,躲在庙里最深的角落。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火把的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把庙里照得通红。
许虎握紧刀。“谁?”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郑国大将赵勇,奉大王之命,请许穆公去新郑做客。”
许虎的脸白了。
许安的手抖得厉害。
许琼玉紧紧抱着父亲,浑身发抖。
许穆公推开女儿,站起来。“我去。”
许琼玉拉住他。“爹!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不去,他们就会杀进来。你们都得死。去了,也许还有活路。”
“琼玉,你去找唐王。告诉他,许国的事,拜托他了。”
许琼玉的眼泪流下来。“爹……”
许穆公推开她,走出庙门。
月光下,几十个骑兵举着火把,把山神庙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赵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穆公,上车吧。”
许穆公没说话,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许琼玉追出来,跑了几步,摔倒在地。
她趴在地上,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爹”。
马车没停。火光渐渐远了,暗了,消失在夜色里。
郑国都城新郑。
许穆公被关在驿馆里,三天了。
没人来看他,没人来审他,连送饭的人都不跟他说一句话。
他靠在墙角,望着窗外那一小块天,等着。
他知道郑伯不会放过他,可他还是等着。
也许会有奇迹。也许唐王的使者到了。也许郑伯怕了,不敢杀他。
第四天,门开了。进来的是公子楹,脸色很难看。
“许公,大王有请。”
许穆公站起来,跟着他走。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大殿。郑伯坐在王座上,面前摆着许穆公的国玺。
那是许琼玉带回来的那块,被赵勇搜走了。
许穆公站在殿下,看着他,没跪。
郑伯拿起国玺,掂了掂。“许穆公,你知道本王为什么叫你来吗?”
许穆公不说话。
“唐王派人来,让本王把许国的地吐出来,把人放回去。本王想了想,地是不能吐的。人嘛……倒是可以放。可本王怕你回去又闹事。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许穆公还是不说话。
郑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跪下来,求本王饶命。本王就放你回去。”
“郑伯,你知道许国为什么亡吗?”
“哦?为什么?”
“因为许国小,弱,没有靠山。可许国人,骨头硬。你杀了本王,还有许国的百姓。你抢了许国的地,抢不走许国的心。总有一天,许国会回来的。”
郑伯的脸扭曲了。“找死!”他拔出剑,一剑刺进许穆公的胸口。
许穆公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着郑伯。
他的嘴角还带着笑。“许国……不会亡……”
郑伯拔出剑,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许穆公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
公子楹站在旁边,脸白得像死人。
郑伯擦了擦脸上的血,把剑扔在地上。
“把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告诉唐王的使者,许穆公是病死的。”
公子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国旧都城外,破山神庙。
许虎从山下跑上来,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泪。
许安扶住他,问他怎么了。
许虎跪在地上,说不出来。
许琼玉从庙里冲出来。“我爹呢?”
许虎抬起头,看着她。“陛下……陛下被郑伯杀了。尸体扔在乱葬岗……”
许琼玉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安哭了,许虎也哭了,那几个跟着逃出来的大臣,都哭了。
许琼玉没哭。
她站在那里,望着新郑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庙里,把许穆公留下的那块包袱皮叠好,揣进怀里。
“丞相,将军,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臣女去月亮城。”
许安拉住她。“公主,唐王会管吗?”
“会。因为他是个讲道理的人。郑伯不讲道理,他就让郑伯知道,不讲道理有什么后果。”
她走了。
许安站在庙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许虎扶着他,说丞相别哭了,许国会回来的。
许安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