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都城新郑,王宫。
天还没亮透,公子楹就站在了殿门口。
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洛邑送来的诏书,抄本,墨迹还没干透。
他的脸色比天边那层灰云还难看。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郑伯正在用早膳。
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许国灭后,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公子楹进来,他头也没抬。“什么事?”
公子楹把诏书递过去。“大王,洛邑来的。天子诏书。”
郑伯放下筷子,接过来看。
看了一遍,脸色没变。
又看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遍看完,他把诏书拍在桌上,笑了。
“唐王李辰,奉天子之命讨伐不臣。好大的口气。”
公子楹小心翼翼地问:“大王,咱们怎么办?”
郑伯反问:“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公子楹想了想。“大王,唐王有火铳,有震天雷,有几十万人马。三叔公打庆国,他带了一千人就给平了。咱们……”
郑伯打断他。“咱们什么?咱们离唐国千里,他还能打过来?”
“他打不过来,可他能在背后使绊子。唐国的茶,西域那些胡商抢着要。他要是不让那些胡商跟咱们做生意,咱们的丝绸、瓷器卖给谁?”
郑伯不说话了。
公子楹说得对,唐国的茶在西域卖得火,那些胡商跟唐国做生意,顺带也买郑国的丝绸和瓷器。
要是唐国不让他们买,郑国的丝绸就烂在库里了。
可要他认错,把许国的地吐出来,给许穆公赔罪,他不甘心。
公子楹又说:“大王,还有一件事。”
郑伯问什么事。
“这道诏书,不只是给唐王的。是给天下诸侯的。天子说了,诸侯有能助者,同受上赏。敢有助纣为虐者,共击之。”
郑伯的脸终于变了。“你是说,会有别的诸侯帮他?”
公子楹低下头。“说不准。可万一有人趁火打劫,咱们……”
郑伯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
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派人去晋国,去楚国,去秦国。告诉他们的国君,唐王要打郑国,不是因为郑国有错,是因为他想抢地盘。今天打郑国,明天就打他们。让他们想清楚,该帮谁。”
“大王,晋国、楚国、秦国,会帮咱们吗?”
“帮不帮,是他们的事。可咱们不开口,他们就连想都不会想。开口了,他们就会想。想了,就有机会。”
公子楹点点头。“臣这就去办。”
“还有,派人去月亮城。告诉唐王,许穆公是病死的,跟本王没关系。他要是不信,可以派人来查。郑国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
“大王,这……”
郑伯摆摆手。“去办吧。”
公子楹走了。郑伯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凉了的小米粥,端起来,一口喝了。粥是凉的,可他的血是热的。
晋国都城新田,晋侯宫。
晋侯坐在大殿上,面前摊着那道诏书,已经看了三遍。旁边站着几个大臣,谁也不敢说话。
丞相赵盾先开口。“大王,这道诏书,不简单。”
晋侯问怎么不简单。
“唐王要打郑国,天子就给他下诏书。这是告诉天下人,唐王是替天子办事。谁打唐王,谁就是跟天子作对。”
“唐王倒是会借势。”
大将军先轸说:“大王,咱们帮不帮?”
晋侯问帮谁。
先轸说:“帮郑国。郑国在咱们南边,唐国在咱们东边。唐国要是打了郑国,势力就更大了。势力大了,早晚会打到咱们门口。”
赵盾摇摇头。“帮郑国?郑伯杀了许穆公,是背信弃义。帮背信弃义的人,天下人会怎么说咱们?”
先轸说:“可也不能看着唐国做大。”
两人争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晋侯摆摆手。“别吵了。先看看。看看唐王怎么打,看看郑伯怎么应。看明白了,再决定帮谁。”
赵盾和先轸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楚国都城郢都,楚王宫。
楚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捧着那道诏书,看了一遍,扔给旁边的令尹子文。
“有意思。唐王要打郑国,天子给他下诏书。这是拿天子当幌子。”
子文看完诏书,说:“大王,这道诏书,对咱们有好处。”
楚王问有什么好处。
“唐王打郑国,郑国就得求人帮忙。求谁?求晋国,求秦国,求咱们。谁帮了他,谁就是他的恩人。恩人开口,他能不听?”
“你是说,咱们可以趁火打劫?”
“不是打劫。是帮忙。帮了郑国,郑国就得听咱们的。郑国听了咱们的,中原的门就开了。”
楚王哈哈大笑。“好!派人去郑国,告诉他,楚国愿意帮忙。不过……得看郑国出什么价。”
子文点点头。“臣去办。”
卫国都城帝丘,卫侯宫。
卫侯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道诏书,看了很久。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花了,看东西得眯着眼。许国亡了,他伤心了好几天。不是跟许国有什么交情,是兔死狐悲。许国亡了,下一个是谁?是他吗?
太子蒯聩站在旁边,问他看什么。
卫侯把诏书递给他。蒯聩看了一遍,脸色变了。“父王,唐王要打郑国?”
卫侯点点头。
“咱们帮不帮?”
卫侯问帮谁。
“帮唐王。唐王是替天子办事,帮他就是帮天子。帮天子,就是忠臣。”
卫侯摇摇头。“帮唐王?咱们拿什么帮?没钱,没粮,没兵。帮了,能得什么好处?”
蒯聩不说话了。卫侯叹了口气,把诏书收好。“先看看。看看别人怎么动。别人动了,咱们再动。别人不动,咱们也不动。”
蒯聩问那要是没人动呢。
卫侯说:“没人动,就是没事。没事,就不用动。”
蒯聩点点头,不再问了。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郑国的位置上来回划。
许琼玉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块空空的包袱皮,眼睛红肿,可腰板挺得笔直。
月亮走进来,说姬老夫人来了。李辰转过身,姬玉贞已经拄着拐杖走进来了。
“小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姬玉贞问先礼后兵的人派了没有。
李辰说派了。
胡老三去的,带了诏书,带了国书,带了礼物。先去谈谈,谈不拢再说。
姬玉贞点点头。“谈不拢就谈不拢。谈拢了,是郑伯识相。谈不拢,是他不识相。不识相的人,就该打。”
许琼玉开口。“老夫人,您说郑伯会答应吗?”
姬玉贞看着她。“你觉得呢?”
许琼玉低下头。“臣女不知道。”
“他不会答应。他要是会答应,就不会杀你爹。杀了人,再认错,那是打自己的脸。他不要脸,可他要面子。”
许琼玉不说话了。
姬玉贞拍拍她的手。“丫头,别急。你爹的仇,唐王会替你报。许国的地,唐王会替你拿回来。你等着就是了。”
许琼玉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