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快,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树冠底下已经黑了。
李辰靠在一棵大榕树根上,面前铺着一张树皮,用炭笔在上面画着村子里的布局。
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阿香那把菜刀,刀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可刀柄上还留着暗红色的手印。
李神弓站在高处,眼睛盯着村子方向。李美丽坐在李辰旁边,给他举着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可李辰用树叶遮了半边,光只照在树皮上,从林子里看不见。
赵铁山开口了。“唐王,今晚再去。我打头阵。”
李辰摇头。“不去了。”
赵铁山愣住了。“为什么?昨晚杀了十七个,洋人怕了。今晚再去,再杀十几个,他们就撑不住了。”
李辰抬起头,看着赵铁山。“洋人不傻。昨晚被偷袭了,今天肯定布了陷阱。村子里的路,白天看着是路,晚上可能就是鬼门关。你一脚踩进去,人就没了。”
赵铁山咬着牙。“那就不去了?阿香的仇不报了?”
“仇要报。可不能拿命去填。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李辰没回答,转头看着阿鲁巴部落那几个人。他们蹲在火堆旁边,一个个黑瘦黑瘦的,眼睛很亮。李辰问了一句。“你们谁水性好?”
一个年轻人举手。“我。从小在海里泡大的。能憋一炷香。”
又一个举手。“我也行。能潜到海底摸鱼。”
第三个站起来,拍着胸脯。“唐王,我能憋两炷香。洋人的船,我上去过。”
李辰看着他。二十出头,精瘦,胳膊上全是肌肉,皮肤黑得发亮。“你叫什么?”
“阿海。”
“你上过洋人的船?”
“上过。以前洋人来岛上抢东西,我偷偷游过去,爬上去,偷了一罐子酒。”
旁边的人笑了。李辰没笑。“船底下什么样?”
阿海想了想。“大。很滑。船底抹了东西,黑乎乎的,摸着像油。船舷很高,得用绳子才能爬上去。”
“船底有没有洞?”
“没有。洋人的船结实得很。”
李辰又问。“如果给你一把凿子,你能在船底凿个洞吗?”
“凿洞?在水里凿?”
“对。在水里凿。凿穿了,船就进水。进了水,船就沉。”
阿海挠挠头。“没试过。可应该能。船底的木头再厚,也厚不过岛上的树。岛上的树我都能砍倒,船底算什么?”
赵铁山的眼睛亮了。“唐王,您是要炸洋人的船?”
李辰点头。“对。不炸村子,炸船。洋人占了村子,可他们的船还在海边。船没了,他们就跑不了。跑不了,就成了瓮中之鳖。咱们慢慢耗,耗到他们没吃没喝,自己就投降了。”
“可咱们没有炸药啊。火药不多了,还得留着打枪。”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这不是炸药。这是洋人炮弹里拆出来的火药,我让胡老三用油纸包了,塞进竹筒里,外面抹了鱼胶,防水。一个竹筒,威力比一颗手雷还大。”
赵铁山接过一个竹筒,掂了掂。“这东西,能炸穿船底吗?”
“一个也许不行。十个肯定行。把十个绑在一起,塞在船底最薄的地方,点上引信,轰一声,船底就没了。”
阿海问。“谁去点引信?”
李辰看着他。“你敢吗?”
阿海笑了。“有什么不敢的?洋人杀了阿香姐,我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炸船算什么?”
旁边两个年轻人也站起来了。“唐王,我也去。”“我也去。”
李辰数了数,五个。水性最好的五个。
“好。你们五个去。阿海带队。每人带两个竹筒,绑在一起。游到船底下,把竹筒塞进船底的缝隙里,塞紧了。引信留长一点,点了就跑。游得越远越好。”
阿海问。“什么时候去?”
李辰看了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上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就去。越黑越好。”
李美丽拉着李辰的袖子。“唐王,他们会不会出事?”
“会。可不去,咱们全得出事。”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阿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小心点。炸了船,回来我请你喝酒。”
阿海笑了。“赵千总,你的喜酒没喝上。等你再成亲,我喝个够。”
赵铁山的眼眶红了。“好。等你回来,我再找个老婆。”
阿海带着四个人,摸黑往海边走去。李辰站在林子边上,举着望远镜,可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只能听见海浪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神弓站在旁边,弓搭在弦上。“王爷,能成吗?”
“不知道。可总得试试。”
海边,阿海趴在沙滩上,看着那三艘大船。船停在一百步外的地方,没有点灯,黑乎乎的三团,像三座小山。
船上有人在说话,叽里咕噜的洋话,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火星闪一下,是有人在抽烟。
阿海低声说。“跟我来。别出声。”
五个人悄悄滑进水里。水很凉,冻得人直打哆嗦。阿海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水底下更黑,什么都看不见。伸手摸,摸到船底的木板,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块冰。
阿海浮出水面,换了口气。
旁边三个人也浮上来了。少了一个。阿海心里一紧,又扎下去。摸了一圈,摸到一个人的手,拽了一下,那人没动。
再拽,还是没动。阿海摸到那人的脸,嘴张着,眼睛闭着,已经呛水了。
阿海把他拖出水面,旁边两个人帮忙,把那人拖到岸边。按胸口,拍后背,吐了好几口水,咳嗽了几声,活过来了。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怎么了?”
“腿……腿抽筋了。游不动。”
阿海咬着牙。“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去。”
那人摇头。“不。我能去。歇一会儿就好。”
“不行。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四个去。”
四个人又扎进水里。这次顺利多了。
摸到最大那艘船的船底,阿海从腰带上解下竹筒,摸到船底最薄的地方,把竹筒塞进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紧了。旁边三个人也照做。四个竹筒,塞在四个不同的地方。
阿海摸到引信,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火折子用油纸包着,没湿。拔开盖子,吹了几下,着了。火光照亮了船底,能看见那些黑乎乎的木板,还有钉子上锈迹斑斑的铁锈。
阿海把火折子凑到引信上,嗤的一声,引信着了。火星子往上游走,走得很快。
“撤!”
四个人转身就游。游了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轰——”
水花溅起来,船身猛地晃了一下。阿海回头一看,船底炸开了一个洞,水往里面灌。可洞不大,水灌得慢。船上的洋人醒了,喊叫着,有人在往海里扔绳子,有人跳进了水里。
阿海喊。“再炸!”
四个人又扎下去。这次更快,塞竹筒,点引信,转身就跑。
“轰!轰!轰!”
三声巨响,船底炸开了三个洞。水哗哗地往里灌,船开始倾斜。船上的洋人乱成一团,有人掉进海里,有人抓着桅杆往上爬,有人跪在甲板上祈祷。
另外两艘船也动了。有人点火把,往海里照。看见了阿海的头,举枪就射。
“砰!砰!”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阿海扎进水里,潜得深深的。旁边一个人慢了一步,肩膀中了一枪,闷哼一声,血冒出来,染红了海水。阿海拉住他,拼命往岸边游。
岸上,李辰听见了爆炸声,举着望远镜往海面上看。火把的光照出一片混乱,三艘船都歪了,最大那艘已经沉了一半,桅杆斜着,帆掉在水里。
赵铁山笑了。“炸了!炸了!”
李辰没笑。“人回来没有?”
话音刚落,阿海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拖着一个人。那个人肩膀上全是血,脸白得像死人。李美丽跑过去,撕下自己的裙角,给他包扎。
阿海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唐王,炸了。三艘船,全炸了。”
“死了几个?”
阿海低下头。“一个。没上来。可能是中枪了,沉了。”
李辰拍了拍阿海的肩膀。“好样的。给他记一功。以后他的家人,我养。”
阿海抬起头,眼眶红了。“唐王,他叫阿牛。没爹没娘,光棍一条。”
“那就给他立个碑。美丽岛上的人,都记得他。”
远处,海面上传来洋人的喊声。最大那艘船已经沉了,只剩下桅杆尖露出水面。另外两艘船歪歪斜斜地漂着,船舱里灌满了水,动不了了。
赵铁山问。“唐王,洋人的船沉了,他们跑不了了。现在怎么办?”
“等着。他们在岛上,没船,没粮食,没援兵。撑不了几天。”
“他们要是不投降呢?”
“那就困死他们。”
天亮了。李辰站在林子边上,举着望远镜往村子里看。
洋人还在,可精神头差多了。
昨晚炸了船,他们没了退路,一个个垂头丧气的。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上校站在村子中央,脸黑得像锅底,嘴里叽里咕噜骂个不停。翻译官站在旁边,腿在抖。
赵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菜刀,在石头上磨。“唐王,让我去喊话。让他们投降。”
李辰把望远镜递给他。“喊吧。告诉他们,投降不杀。不投降,饿死。”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林子外面,扯着嗓子喊。“洋人听着!你们的船沉了!跑不了了!投降!不杀!不投降!饿死!”
村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上校喊了一句什么。翻译官跟着喊。“我们法兰西军人,绝不投降!岛上还有粮食!够吃一个月!”
赵铁山回头看着李辰。李辰笑了。“一个月?他们的粮食,昨晚被我们烧了一半。”
赵铁山愣住了。“您什么时候烧的?”
“阿海炸船的时候,我让神弓摸进村子,放了一把火。洋人的粮仓,烧了个精光。”
赵铁山哈哈大笑。“唐王,您真阴。”
李辰也笑了。“不阴怎么活?”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林子里闷热得像蒸笼。李辰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碗凉茶。李美丽蹲在旁边,给他扇扇子。
“唐王,洋人真会投降吗?”
“会。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着。等他们饿得没力气了,再打。”
李美丽不说话了。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唐王,阿香姐的仇,能报吗?”
“能。那个黄头发的,我留着。让你亲手砍。”
傍晚的时候,阿海从海边跑回来,浑身是水,手里举着一条大鱼。“唐王!鱼!烤着吃!”
李辰接过鱼,递给李美丽。“去烤。大家分了吃。”
李美丽接过鱼,跑到火堆旁边,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鱼油滴在火里,嗤嗤响,香味飘出来,所有人都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