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城,工坊工棚。
天刚亮,墨燃就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木头。
松木,干了三年的,纹路直,不裂不翘。旁边放着那根标准尺,铁棍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在晨光里泛着青光。
妞妞蹲在墨燃旁边,手里拿着一截木炭,在地上画车床的图。“墨爷爷,这个架子是不是要做得特别结实?”
“对。不结实,一转就晃。一晃,车出来的东西就是歪的。”
李小婉从工棚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墨先生,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把粥递过去,又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咸菜疙瘩。
墨燃接过粥碗,呼噜呼噜喝了几口,咬了一口咸菜,嚼得嘎吱响。“小婉,张木匠什么时候来?”
“说好了今天一早,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走进来,瘦高个,手上全是老茧,腰里别着一把斧头,肩上扛着一个布袋。正是张木匠。
“唐王呢?唐王不在?”
李小婉说。“哥哥去坝上了,一会儿就回来。让你先干着。”
张木匠蹲下来,看了看墨燃画的那张图。图是墨燃画的,歪歪扭扭,可尺寸标得清清楚楚。张木匠看了半天,皱起眉头。
“墨先生,这个架子,用松木?”
墨燃点头。“松木结实。”
张木匠摇头。“松木不行。松木有油,时间长了会弯。得用榆木。榆木硬,没油,不弯不裂。”
“榆木?哪儿有榆木?”
张木匠说。“永济城北边那片林子,全是榆木。粗的很,两人合抱。砍一棵,够用。”
妞妞站起来。“我知道那片林子!上次跟玉娘姨姨去打猎,见过。”
“那片林子是谁的?”
“唐王的。唐王买下来的,准备以后盖房子用。”
“那就砍。王爷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张木匠带着几个人去砍树。妞妞非要跟着去,李小婉拦不住,只好让她去了。墨燃蹲在工棚里,用标准尺量那些松木,一根一根量,挑出几根直的备用。
一个时辰后,张木匠回来了。扛着一根大榆木,后面跟着两个人,也扛着榆木。榆木很粗,比水桶还粗,树皮是灰褐色的,剥开,里面的木头白里透黄,有一股酸味。
张木匠把榆木放在地上,用斧头砍掉树枝,用锯子锯成段。“墨先生,要多长的?”
墨燃用标准尺量了量。“架子腿,四根,各五尺。横梁,三根,各八尺。台面,一块,长六尺,宽三尺。”
张木匠点头,开始干活。锯子锯,斧头砍,刨子刨。木屑飞起来,落了一地,像雪花。妞妞蹲在旁边,捡木屑玩,把木屑堆成一个小山包。
李小婉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张木匠。“张师傅,喝口水。”
张木匠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小婉,你这个哥哥,真是个能人。电这个东西,老辈子想都没想过。他不但想了,还要做出来。”
李小婉笑了。“我哥哥是最厉害的。”
张木匠把碗还给她。“厉害是厉害,可这东西,做起来不容易。架子好做,轴不好做。轴要圆,要直,要光滑。手工刨,刨不圆。”
墨燃走过来。“轴的事,我来想办法。用铁棒,车床车。”
张木匠问。“车床不是还没做出来吗?”
“先做木车床,木头架子,手摇的。木车床车出铁零件,铁零件攒成铁车床。一步一步来。”
张木匠挠挠头。“绕来绕去的,听不懂。你们弄吧,我把架子做好就行。”
中午,李辰从坝上回来。浑身是汗,脸上还有泥巴。玉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给他扇风。秀云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本子,记着什么。
妞妞跑过去,扑进李辰怀里。“爹!张木匠来了!砍了好大的树!”
李辰抱起妞妞,走到工棚里。张木匠正在刨木头,刨子推过去,木皮卷起来,像一朵花。
“张师傅,辛苦了。”
张木匠抬起头。“不辛苦。唐王,架子今天能做完。明天做轴。”
李辰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刨好的木料。尺寸准,表面光,摸着手感好。“张师傅手艺真好。”
张木匠笑了。“干了一辈子木匠,就这点本事。”
下午,架子搭起来了。四根腿,三根横梁,一块台面。张木匠用榫卯结构,没用一个钉子。敲进去,严丝合缝,晃都不晃。
墨燃蹲在架子旁边,用手摇了摇。“结实。比老朽想的还结实。”
张木匠说。“榆木,结实。用一百年都不坏。”
李辰从怀里掏出那张车床图,铺在台面上。“墨先生,下一步,做轴。”
墨燃看着图。“轴用铁棒,一尺长,一寸粗。两头车细,套上木套,架在架子上。”
李辰问。“铁棒有吗?”
李小婉举手。“仓库有。我去拿。”
一会儿,李小婉抱着一根铁棒跑回来,气喘吁吁的。铁棒一尺长,一寸粗,表面锈迹斑斑。墨燃接过铁棒,用砂纸打磨,磨掉铁锈,露出银白色的光泽。
“王爷,这铁棒怎么车?车床还没做出来。”
李辰想了想。“用手工。锉刀锉。锉圆了,锉直了。”
“用手工?那得锉到什么时候?”
“锉到圆为止。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锉出来了,就有了第一个铁零件。有了第一个,就能做第二个。”
墨燃叹了口气,拿起锉刀,蹲在地上,开始锉铁棒。锉一下,用标准尺量一下。锉深了,不行。锉浅了,也不行。铁屑掉下来,细细的,亮晶晶的,像银粉。
妞蹲在旁边看。“墨爷爷,我帮你锉。”
墨燃摇头。“你锉不动。铁硬。”
妞妞不信,拿过锉刀,使劲锉了一下。铁棒上多了一道白印子,可铁屑没掉。妞妞的手倒是红了,疼得直甩。
“好硬。”
“说了你锉不动。”
妞妞嘟着嘴,不说话了。
傍晚的时候,墨燃锉了半寸。铁棒一头细了一点,可还没圆。墨燃的胳膊酸了,手也磨出了泡。
“王爷,今天锉不完。明天继续。”
李辰点头。“不急。慢慢锉。”
夜里,李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根锉了一半的铁棒。玉娘走进来,给他端了一碗汤。
“夫君,喝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玉娘,你说,咱们这么折腾,值得吗?”
玉娘在他旁边坐下。“值得。不折腾,永远没电。折腾了,总有一天有电。”
李辰点头。“对。折腾了,总有一天有电。”
次日清晨。
墨燃继续锉铁棒。锉了一上午,锉圆了。用标准尺量,两头细,中间粗,刚好能套进木套里。
“王爷,成了!”
李辰接过铁棒,看了看。圆是圆了,可表面不光滑,摸上去麻麻的。“还得磨。用砂纸磨。磨光滑了,转起来才顺。”
墨燃又用砂纸磨,磨了半个时辰,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张木匠走过来,接过铁棒,套进木套里。木套是榆木做的,里面挖了孔,孔里涂了油。铁棒塞进去,转了一下,顺滑,不卡。
“好!轴好了!”
墨燃笑了。“轴好了,下一步做刀架。”
刀架是木头做的,一个方框,中间装一把刀。刀是铁匠打的,扁平,刃口磨得锋利。刀架装在台面上,可以前后移动。把铁棒夹在轴上,摇轮子,铁棒转,刀往前推,铁屑就掉下来。
李辰问。“轮子呢?”
张木匠指了指旁边。“轮子做好了。榆木的,一尺大,上面挖了槽,可以缠绳子。绳子一拉,轮子就转。”
李辰走过去,看了看那个轮子。圆圆的,厚厚的,中间有个方孔,刚好套在轴上。“装上去试试。”
张木匠把轮子套在轴上,用木楔子固定住。绳子缠在轮子上,一拉,轮子转了。轴也跟着转。转得很快,呼呼响。
“成了!车床成了!”
妞妞拍手。“车床!车床!”
李小婉也笑了。“哥哥,木车床做好了。下一步做什么?”
“车东西。车第一个铁零件。”
墨燃问。“车什么?”
李辰想了想。“车一个螺丝。小螺丝,一寸长,三分粗。车好了,就能做螺母。”
墨燃把铁棒夹在轴上,摇轮子,铁棒转。刀架往前推,刀碰到铁棒,铁屑掉下来,细细的,卷卷的,像刨花。车了一刻钟,铁棒变成了一根螺丝。一头大,一头小,大的那头有螺纹,小的那头光溜溜的。
李辰接过螺丝,用标准尺量了量。一寸长,三分粗,螺纹整齐,深浅一致。“好。这是咱们车出来的第一个螺丝。”
墨燃接过螺丝,翻来覆去地看。“王爷,这螺丝,能用在什么地方?”
“用在铁车床上。铁车床的零件,用螺丝固定。拧紧了,不松不晃。”
秀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唐王,工坊的图纸画好了。您看看。”
李辰接过图纸,看了看。电灯工坊、电线工坊、开关工坊、变压器工坊,四个方框,位置、尺寸、朝向,标得清清楚楚。
“秀云,电灯工坊的灯泡试灯区,隔开了吗?”
秀云点头。“隔开了。用砖墙隔开,没窗户,没风。”
“电线工坊的橡胶熔炉,放在下风口?”
“放在北边,南风的时候,烟往南吹,不呛人。”
“好。你考虑得周全。”
“跟姐姐学的。姐姐修路的时候,什么都要想在前头。”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
李辰站在工棚里,面前摆着那台木车床。车床不大,可结实。轮子、轴、刀架、台面,样样俱全。墨燃蹲在旁边,抽着烟袋,眯着眼睛。
“王爷,木车床做好了。可精度不够。车出来的螺丝,螺纹深浅不一。用是能用,可不好用。”
李辰点头。“所以得做铁车床。铁车床精度高,车出来的东西准。”
“铁车床怎么做?需要铁架子、铁轴、铁轮、铁刀架。这些零件,得用车床车。可咱们只有木车床,精度不够。”
“先用木车床车粗坯。粗坯装到铁车床上,再精车。精车完了,就是好零件。”
“绕来绕去的,老朽糊涂了。”
“不糊涂。就是先有粗的,再有细的。先有笨的,再有巧的。”
李小婉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递给李辰。“哥哥,喝汤。鱼汤。”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小婉,你说,铁车床做出来了,能车什么?”
李小婉想了想。“能车轴,能车轮,能车齿轮,能车螺丝。车什么都可以。”
李辰点头。“对。车什么都可以。有了铁车床,就能造机器。能造机器了,就能造更多的机器。造更多的机器了,就能造发电机,造电线,造电灯。”
李小婉的眼睛亮了。“那永济城的灯,什么时候能亮?”
李辰说。“快了。一步一步来。”
妞妞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上刻着刻度。“爹,我做了一根尺子。用标准尺量的,一尺一格,一寸一格。”
李辰接过木棍,看了看。刻度歪歪扭扭的,可尺寸对。“好。你也会做尺子了。”
妞妞笑了。“我以后要做很多尺子,发给所有人。人人都有尺子,量东西就不会错。”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你发。”
秀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铁车床的图纸,我画好了。您看看。”
李辰接过图纸,看了看。铁架子,四根腿,三根横梁,一块台面。铁轴,一尺五寸长,一寸粗。铁轮,一尺大,上面有齿。铁刀架,可以前后左右移动。
“秀云,这图你画的?”
秀云点头。“照着木车床画的。把木头换成铁。”
李辰笑了。“好。就这么干。明天开始,做铁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