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城。天刚亮,李辰就被一阵哭喊声惊醒了。
声音从街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像是死了人。披上衣服跑出去,玉娘已经站在门口了,脸色发白。
“夫君,出事了。东街的王大毛家,王老爹昨晚死了。”
李辰心里一沉。“怎么死的?”
“电死的。昨晚通电,他们家装了灯泡。王老爹好奇,不知道那玻璃球怎么就能亮,把灯泡拧下来,伸手去摸灯头里面的铜片。摸上了就甩不掉,等家里人发现,人已经焦了。”
李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去看看。”
东街挤满了人。王家的门大敞着,王老爹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露在外面的手黑得像炭,手指蜷着,掰都掰不开。
王大妈跪在旁边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几个邻居在旁边劝,劝不住。
李辰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又把白布盖上。王老爹的脸黑了一片,嘴唇翻着,露出白牙,像在笑。可那不是笑,是电击后的痉挛。
“王大妈,是我不好。考虑不周,害了王老爹。”
王大妈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唐王,不怪您。是他自己手贱。您说了不能摸,他不信。非要摸,摸死了活该。”
李辰心里更难受了。
秀云从后面挤过来,眼眶也红着。“唐王,是我没把安全讲清楚。昨晚装灯的时候,我说了不能摸铜片,可没说不摸会怎样。王老爹大概以为摸了也就麻一下,没想到会死。”
李辰站起来,看着围观的老百姓。有人害怕,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
“这电不能碰啊,碰了就死。”
“比老虎还厉害。”
“还是用油灯吧,贵点可安全。”
李辰举起手。“各位乡亲,王老爹的事,是我的错。我光顾着通电,忘了教大家怎么用。从今天起,每家每户通电之前,必须先上安全课。上完了,考试及格了,才能通电。”
一个老头问。“唐王,安全课讲什么?”
“讲电为什么会电死人,怎么用才安全。课不长,半个时辰。考试也不难,十道题,答对八道就算及格。”
另一个年轻人问。“不考试行不行?”
李辰摇头。“不行。不考试,不给通电。谁家想用电,谁家就必须有人来听课、考试。考不过的,下次再来考。考到过为止。”
老百姓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那个老头又问。“唐王,那已经通了电的人家呢?”
“已经通电的,今天补课。不补课的,拉闸断电。什么时候补了课,什么时候恢复通电。”
上午,永济城,西大永济分校。
教室是临时腾出来的,能坐两百人。
可来的不止两百,走廊里、窗户外面,全挤满了人。
李辰站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灯泡、灯座、电线、开关,还有一根铁棍和一块橡胶板。
秀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准备记。墨燃蹲在墙角,抽着烟袋。妞妞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攥着炭笔。
李辰开口了。“今天讲电。电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厉害。王老爹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摸了一下铜片,人就没了。电老虎,比真老虎还凶。”
李辰拿起灯泡,拧进灯座里。“可电老虎不是不能防。防住了,它就很乖。给你们亮,给你们转机器,给你们干活。防不住,它就咬人。”
一个年轻人举手。“唐王,电为什么会电死人?”
李辰拿起那根铁棍。“你们看,铁棍能导电。电从铁棍这头进去,那头出来。人的身体,跟铁棍一样,也能导电。电从手指进去,从脚底板出来,路过心脏。心脏被电一激,就不跳了。不跳了,人就死了。”
老头问。“那怎么才能不让电从身上过?”
李辰拿起那块橡胶板。“用这个。橡胶不导电。站在橡胶板上,电从手指进去,到了脚底板,被橡胶板挡住了,过不去。心脏就没事。”
一个妇女问。“那家里也要铺橡胶板?”
李辰摇头。“不用。穿鞋就行。布鞋不导电,皮鞋也不导电。光着脚不行。脚底板湿的,电一下子就过去了。”
有人光着脚,脸白了。
李辰又说。“还有,手湿的时候,不要摸任何跟电有关的东西。水能导电。手湿了,电阻小,电一碰就过去了。”
年轻人问。“那手干了就行?”
“干了也不行。最好用开关。开关是陶瓷的,不导电。按开关,灯就亮。不要直接摸灯泡,也不要摸灯座。”
李辰拿起灯座,拧开,露出里面的铜片。“看见没有?铜片有电。灯泡拧上去,电从铜片跑到灯泡里,灯泡就亮。你把手指伸进去,电就从手指跑到你身上。”
妞妞举手。“爹,那灯泡外面的玻璃,有没有电?”
“没有。玻璃不导电。灯泡亮了,你摸外面的玻璃,没事。可别摸里面的灯丝。灯丝断了,也别用手去碰。先拉闸,再换灯泡。”
老头问。“拉闸?拉什么闸?”
李辰指着墙上的一个开关。“每家每户,进门的地方,都要装一个总闸。总闸拉下来,家里的电就全断了。换灯泡、修电线,先拉总闸。拉完了,再动手。”
年轻人问。“总闸谁装?”
“工坊统一装。不要钱。”
李辰拿起一根电线,外面包着橡胶。“电线外面的这层皮,是橡胶的。橡胶不导电。可橡胶会老,老了会裂。裂了,里面的铜线就露出来了。看见电线破了,马上找工匠来修。不要自己缠,缠不好会漏电。”
“漏电了怎么办?”
“漏电了,先拉总闸。拉完了,找工匠。工匠没来之前,别靠近。在漏电的地方围个圈,别让人踩进去。”
李辰又拿起一个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里。“这个叫插座。插头插进去,电就来了。插头拔出来,电就断了。小孩子不要玩插座,不要把铁丝、铜丝往插座里塞。塞进去,电就从手上过。”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赶紧把娃的手从嘴里拿出来。“听见没有?不许塞!”
娃哭了。
李辰笑了。“别吓孩子。回去把插座装高一点,孩子够不着就行。”
老头又问。“唐王,那打雷的时候,电灯要不要关?”
“要关。打雷的时候,电会从天上跑到电线里。电压高,灯泡扛不住,会炸。最好把总闸也拉下来。雷过去了,再合上。”
“那要是有人被电打了,怎么办?”
“先拉总闸。拉不了总闸的,用干木棍把电线挑开。不要用手去拉,手是湿的,一拉两个都死。挑开了,把人抬到通风的地方。人没呼吸了,就按胸口。按两下,吹一口气。一直按,一直吹,直到人活过来或者大夫来了。”
一个老妇人小声说。“这么麻烦,还不如不用电。”
李辰听见了。“大娘,电是麻烦。可它有用。油灯不麻烦,可能熏黑房子,能烧着蚊帐。电灯不熏墙,不烧房子。只要守规矩,它就很安全。”
老妇人想了想。“那倒是。”
秀云看了看表。“唐王,半个时辰到了。”
李辰点头。“好。
“不识字的口答。秀云问,你答。”
秀云翻开本子,念第一题。“换灯泡之前,要先做什么?”
老头想了想。“拉总闸。”
秀云点头。“对。第二题,手湿了,能不能摸开关?”
“不能。”
“电线破了怎么办?”
“找工匠修。自己别缠。”
秀云问了十道题,老头答对了九道。老头笑了。“及格了。我家能通电了。”
旁边的人鼓掌。年轻人举手。“我也要考。我会写字。”
秀云把卷子发下去。年轻人写得很快,一会儿就交卷了。秀云批了批,八道对。及格了。
一个妇女拉着孩子挤到前面。“唐王,我家娃也想考。”
李辰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七八岁,跟妞妞差不多大。“你叫什么?”
孩子说。“铁蛋。”
“铁蛋,换灯泡之前先干什么?”
“拉总闸。”
“能不能把铁丝塞进插座里?”
“不能。会电死。”
“好。你及格了。回家告诉你爹妈,你替他们考过了。”
铁蛋笑了,跑回去报喜。
中午,李辰坐在工坊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条。
面条是李小婉擀的,筋道,汤是鸡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可李辰吃不下。王老爹焦黑的手总在眼前晃。
玉娘坐在旁边,给他夹菜。“夫君,别想了。不是你的错。王老爹自己手贱,怪不得别人。”
李辰摇头。“是我的错。我急着通电,忘了教安全。要是先上课后通电,王老爹就不会死。”
秀云站在旁边,低着头。“唐王,是我不好。昨晚装灯的时候,我说了不能摸铜片,可没说摸了会死。王老爹大概以为摸了也就麻一下,没想到会……”
李辰摆摆手。“不怪你。怪我。我没把安全当回事。总觉得电这东西,聪明人一看就懂。可不是每个人都聪明。有的人就是好奇,你越不让他摸,他越想摸。”
墨燃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王爷,那以后怎么办?总不能每户人家都派个人盯着。”
“上课。考试。考过了才能通电。考不过的,补课。补到过为止。”
赵淑仪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计算纸。“夫君,我算了一下。永济城现在有三百户人家通了电。今天补课,一上午只考了五十户。还有两百五十户没考。明天继续考,三天能考完。”
“百花镇呢?”
“百花镇通电的人家少,只有几十户。花倾月已经在上课了。她说一天就能考完。”
李辰点头。“好。考完了,再通电。没考完的,拉闸。”
下午,李辰站在东街,看着工匠们在拉总闸。王老爹家的总闸被拉下来了,灯泡灭了。旁边几户人家的灯也灭了。
王大妈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灭了的灯,叹了口气。“唐王,我家的电什么时候能恢复?”
“王大妈,您儿子下午来考试。考过了,就恢复。”
王大妈的儿子从屋里走出来,二十出头,瘦高个。“唐王,我考。我在学堂念过书,识字。”
秀云把卷子递给他。年轻人接过卷子,看了看,刷刷刷地写。一会儿交卷。秀云批了批,九道对。
“及格了。恢复通电。”
工匠把总闸推上去,灯泡亮了。白亮白亮的,照得王家的堂屋亮堂堂。
王大妈看着那盏灯,眼泪又流下来了。“老头子,你看见了吗?灯亮了。可你再也看不见了。”
李辰站在门口,心里不是滋味。妞妞拉着他的手。“爹,王爷爷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了。人死了就回不来了。所以活着的人要小心,不要做危险的事。”
妞妞点头。“我记住了。不摸铜片,不玩插座,换灯泡先拉闸。”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你记住了。可别人不一定记住。你帮爹看着,谁不守规矩,你告诉他。”
妞妞敬了个礼。“是!”
傍晚,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比昨晚少了一些。没上课的人家,灯灭着。上了课的,灯亮着。亮的多,灭的少。
玉娘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夫君,今天死了个人,大家反而更小心了。坏事变好事。”
李辰摇头。“不是好事。死人了就不是好事。可死人能让人警醒。警醒了,以后就不会再死人了。”
“你太累了。回去歇着吧。”
“好。回去。”
转身要走,秀云跑上来。“唐王,新洛那边来了信。夫人问,新洛什么时候通电?”
“电线杆立完了,线也拉了一半。下个月初,应该能通。”
秀云在本子上记。“新洛,十一月初通电。”
李辰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默默想着。王老爹死了,可他的死不是白死。他的死让人知道了电的厉害。知道了厉害,才会小心。小心了,就不会再死人。
“秀云。”
“在。”
“明天在城门口贴张告示。写着:电老虎,会咬人。守规矩,它不咬。不守规矩,咬死你。”
“唐王,这告示太糙了吧?”
“糙好。糙了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