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慢慢的卡宴平稳地停在了西湖边那家私房菜馆的停车场。
这顿午餐，是父女俩久违放松的时光。
琳琳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的趣事，李慢慢则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吐槽几句，惹得琳琳咯咯直笑。
下午三点半。
正和父亲在沙发上聊天的琳琳看了一眼时间，故作轻松地站起身：“爸，那我出去啦。”她脸上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撒谎后的紧张感，“话剧社那边约了下午讨论剧本，我得早点过去。”
“去吧，”李慢慢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叮嘱道，“早点回来，晚上想吃什么，发微信给我。”
“知道啦！”琳琳应了一声，快步跳下了车。
李慢慢看着女儿消失在别墅门口的背影，心中那丝因为她刻意打扮而产生的异样感再次浮现，只是想着女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
下午四点，下城区工人宿舍。
一辆出租车在巷口停下。
琳琳付了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潮湿的楼道。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来，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在殡仪馆门口，跪在她面前时那卑微的乞求。
或许……是因为在医院长廊上李莉那无助而狼狈的身影。
她走到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抬起手，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敲响。
门内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
几秒钟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李莉站在门口，看到琳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当琳琳走进房门，脏乱恶臭垃圾和堆积如山的外卖盒子……全都不见了。
房间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虽然依旧狭小破败，但地板被仔细拖过，桌子擦得一尘不染，所有的垃圾都被清理干净，窗户也打开了，驱散了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
赵美妮正系着一条看起来是新买的围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飘出阵阵诱人的肉香。
这……这是琳琳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母亲系上围裙。
“琳琳来了！”赵美妮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的脸上没有了前些日子的不甘和怨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讨好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莉莉，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妹妹倒水！”
琳琳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仿佛走错了地方。
“看什么呢，快来帮忙拿碗筷。”李莉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走出来，
她的语气依旧有些生硬，但没有了往日的尖刺，反而多了一丝别扭的家常感。
很快，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被摆上了那张破旧的小方桌。
“琳琳，快尝尝！”赵美妮解下围裙，殷勤地给琳琳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堆在她的碗里，“这是妈特意为你做的糖醋小排。快尝尝，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琳琳看着碗里那块色泽诱人的排骨，又看了看赵美妮脸上那充满期盼的笑容，心中的防备和厌恶，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松动了几分。
她迟疑着夹起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出奇的好。
她有些惊讶，在她的记忆中，母亲的手艺，仅限于煮泡面。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菜都是赵美妮一大早跑去附近最好的餐馆，打包回来的招牌菜，又在微波炉里仔仔细细热了一遍。）
“怎么样？”赵美妮紧张地问道。
“……嗯，好吃。”琳琳低着头，小声地回答。
“好吃就多吃点！”赵美妮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又给她夹了好几筷子菜。“妈……妈也好久没下厨了，手都生了。你外婆走了，妈一个人……也总得学着做点事。莉莉这孩子现在也懂事了，知道出去打工，妈也……也想出去找个工作，总不能一直拖累你们……”
这顿饭，吃得异常……“温馨”。
赵美妮绝口不提李慢慢，也不提钱，不提官司，不提任何会引起不快的话题。
她们只是小心翼翼地，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回忆着琳琳和李莉小时候那些早已模糊的趣事。
“……妈还记得，你五岁那年，非要拉着你姐去掏鸟窝，结果捅了马蜂窝，你俩哭着跑回来……”
“……还有你，莉莉，你小时候最护着妹妹了，谁敢欺负琳琳，你第一个冲上去……”
听着这些话，李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琳琳也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听着。
吃完饭，赵美妮甚至主动“忏悔”起来，她拉着琳琳的手，眼圈泛红：
“琳琳啊……以前……都是妈不好。妈听了你外婆的话，猪油蒙了心，一辈子都活着浑浑噩噩……现在你外婆走了，妈也想通了……”
她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我也不求别的，更不求你爸能原谅我。我只要你们姐妹俩好好的，以后能平平安安的，妈……妈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真诚”的忏悔，让琳琳的心彻底软了。
她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操劳（实则是精神折磨）而显得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那份血脉相连的怜悯，再次压倒了理智。
她开始觉得，母亲……也许真的在变好了。
“妈，你别这样……”她甚至反过来，轻声安慰道，“都……都过去了。”
琳琳离开时，天已经快黑了。赵美妮坚持把她送到楼下。
“琳琳，”赵美妮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下周……下周还来吗？妈再给你做别的……”
看着母亲那充满希冀和乞求的眼神，琳琳无法拒绝。
“……嗯。”她点了点头。
直到出租车消失在巷口，赵美妮脸上的卑微和讨好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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