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歌坐在后座,指尖微颤。
隔着薄薄衣料,她能触到周智腰背的紧实轮廓,还有皮肤蒸腾出的一缕暖意,混着风里捎来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抱紧我!要过弯了!”
车速早已破百,前方弯道骤然浮现,周智吼得干脆利落。
“哦……哦!”
她一怔,下意识伸手环住他腰身。
“嗷——!”
车身猛然倾侧,周智喉间滚出一声低喝。
此时他早已卸去生涩,人车一体,如游鱼入水——
压弯、切线、甩尾,几辆轿车眨眼就被甩在身后扬起的尘影里。
他回头高声问:“感觉怎么样?”
“啊?”贺清歌一愣。
“我说——”他提高嗓门,“坐摩托,跟你平时坐车,哪儿不一样?”
“有没有种……挣脱束缚的感觉?”
“啊……”
“没有?”
周智朗声笑:“放松点!别绷着!试着把心里那扇门推开一点……”
“实在不敢喊,就学我——来两嗓子!”
“我……我……”
“怕什么?今天就是带你试一试,从来没试过的。”
“我……我试试。”
她迟疑着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点声响也挤不出来。
从小刻进骨子里的规矩,让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收着。
“嗷——嗷——!”
前头周智倒不管不顾,仰头就是两声酣畅长啸。
贺清歌心头一震,仿佛有根弦“铮”地弹开。
某种久被按捺的东西,忽然在胸口撞了一下。
“啊……”
她先试了试,极轻,像羽毛落地。
竟也不觉得难堪。
“对!就这样!”周智扬声应和,嘴角早已翘起。
“啊——!”
……
将军澳隧道外,几百米处。
摩托静静停稳。
周智扶着贺清歌站定,低头看她:“晕不晕?肚子难受吗?”
“还……还好。”她摇头,脸色略白,眼底却亮着光,浮着未散的兴奋。
到底是头回坐摩托——起先手心冒汗、后背发僵;
可一旦靠过去,贴紧他脊背,整颗心竟奇异地落了地。
后来听他一句句鼓动,从咬唇忍着,到终于敢短促地喊出声……
那种冲破惯常的爽利,那种毫无保留的释放,前所未有,又叫人上瘾。
这是她活到这么大,头一回尝到的滋味。
可身体却还微微发僵,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脚底发虚。
“那就好!”
“还要再试试吗?我还能撑住!”
“意思意思就行!”
周智笑了笑:“摩托这玩意儿,归根结底就靠两个轮子撑着,真不算稳妥。”
后面的话他没出口,但贺清歌眼里的光,已经替他答了。
怎么说呢——
人天生就爱往心跳快的地方凑,哪怕贺清歌从小连走路都踩着规矩的线。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又歪头问:“那接下来呢?咱们去哪儿?”
“去哪儿呀?”
周智用指腹蹭了蹭下巴,顿了顿才说:“带你瞧瞧我以前扎过根的地方。”
……
没等太久,天养生他们的车就追了上来。
两人随即上了商务车,一路向九龙驶去。
“这儿……”
一进隧道,贺清歌左右张望,忽然记起早前翻过的那份资料——周智曾在这条道上被人堵过,枪口对着后脑勺。
念头一起,她下意识偏过头,去看身旁的男人。
纸上写的,终究是铅字印出来的冷话;
可真站在风里、灯下、水泥墙边,她脑子里却不由蹦出老港片里的镜头:火光一闪、玻璃炸裂、脚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狂奔……
而那不过是他随手翻过去的一页。
类似的事,何止一页。
心口忽地一紧。
车穿出隧道,拐进观塘,再绕过旺角、佐敦,最后在庙街口缓缓停稳。
周智领着她下了车。
这一条街,他踩过千百遍,也在这里栽过跟头、熬过夜、流过血。
贺清歌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了。
周智只是笑着讲,语气平得像讲别人家的事,不添油、不加醋,几句话就带过去了。
……
庙街,是香江一条活生生的街。
靠夜市起家,卖的是几十块的衬衫、五块钱的钥匙扣、一壶煮了三遍的老茶;
在香江的岁月里,它从不登大雅之堂,却比谁都更懂升斗小民的呼吸与体温。
比起铜锣湾玻璃幕墙下的冷光,维多利亚港百年潮汐里的旧梦,
庙街只管把烟火气炖得浓一点,再浓一点——
它长在菜市场边上,蹲在骑楼下,混在阿伯吆喝声和阿婆扇扇子的节奏里。
这里的东西杂得很:旧旗袍、搪瓷杯、手雕木梳、炭火烤鱿鱼、一碗热腾腾的牛杂汤……
本地人当它是后巷厨房,游客把它当奇观来逛。
周智和贺清歌一踏进来,街边摊主、推车仔、收银台后的姑娘,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扫了过来。
两人站在一起,像画报里裁下来的一页——
他眉目利落,她眉眼温润;
没穿名牌,也没摆架势,可那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早把四周的嘈杂压下去半分。
“好热闹啊!”
贺清歌望着攒动的人头、蒸腾的白雾、红纸灯笼下晃动的影子,忍不住轻呼出声。
周智弯了弯嘴角:“可不是嘛,白天吵,夜里更吵,香江找不出第二条街,比这儿更‘活’。”
“嗯,嗯!我听过!”
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惋惜:“就是家里一直拦着,不许我来。”
“别怕,”他伸手牵住她的指尖,掌心微暖,“今天有我在。”
人多,热闹,也意味着乱。
如今的庙街,更是三教九流都爱蹲的码头——
一个没背景的小姐往这儿一站,不知多少双眼睛已悄悄盯上。
换成旁人,真不敢带她来。
可周智不同。
他如今的身份不必提,单说从前——
这条街是他第一双皮鞋磨破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拿刀护住兄弟的地方。
有他在,没人敢在庙街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