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一个字,沙哑,微弱,甚至带着力竭后的颤抖,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狠狠砸在毒蛟与鬼刀的心头。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血腥弥漫的战场。
那二十余具无声倒下的灰败尸体,如同最恐怖的图腾,烙印在每个黑蛟盗匪徒的眼中、心底。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鲜血都未及溅出,生命与色彩便被那抹不起眼的灰色悄然抹去。这是何等诡异、何等霸道、何等漠视生命的力量!
毒蛟笼罩在惨绿色毒雾中的身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鬼刀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那双充斥着暴虐与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空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黑袍身影,瞳孔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惊悸。
他们不怕死,能在云梦泽闯出“黑蛟盗”的凶名,哪个不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但他们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得如此诡异、如此毫无价值!骨幡上人死了,死得憋屈;现在,二十多个精锐兄弟,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如同割草般灭杀……这已经不是实力差距的问题,而是认知层面的恐惧。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那灰色丝线,究竟是什么神通?!
蚌云泽、藻青澜,以及水云子等三族之人,同样被这突如其来、却又震撼无比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看向陆承运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更深的敬畏。尤其是蚌云泽和藻青澜,他们是接到潮音贝的紧急求援讯息后,权衡再三,才决定冒险前来。原本只是抱着牵制、救援,最坏情况同进退的心思,却万万没想到,会看到如此惊人的一幕。这个被水云子称为“陆前辈”、看起来伤势极重、修为似乎不过炼气期的年轻人,竟恐怖如斯!
陆承运依旧悬在半空,身形微微晃动,仿佛风中残烛。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气息微弱而紊乱,任谁都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方才那惊世一击,必然付出了巨大代价。
但,无人敢动。
毒蛟死死盯着陆承运,毒雾剧烈翻滚,显示着他内心的挣扎与惊怒。他能感觉到,眼前这小子绝对已是油尽灯枯,只要再补上一击,哪怕只是随手一击,就能要了他的命。但……万一呢?万一他还能发出那诡异的灰色丝线呢?目标会不会是自己?毒蛟不怕死,但他不想赌,尤其是在己方已失骨幡,精锐损失近半,对方又有蚌灵、水藻两族援兵的情况下。
蚌云泽是筑基中期巅峰,与他在伯仲之间;藻青澜虽是筑基中期,但手段诡异,缠人得紧;再加上那个深不可测、随时可能爆发出致命一击的陆承运,以及重整旗鼓的汐族、蚌灵、水藻三族战士……继续打下去,即便能胜,也绝对是惨胜,甚至可能两败俱伤,被其他势力捡了便宜。
“大……大哥?”鬼刀声音嘶哑,带着不甘,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毒蛟沉默了片刻,毒雾中的目光,如同毒蛇般在陆承运、蚌云泽、藻青澜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下方那些灰败的尸体上。他猛地一挥手,嘶哑冰冷的声音响彻夜空:
“撤!”
话音未落,漫天毒雾骤然向内收缩,裹挟着他和鬼刀,化作一道惨绿色的遁光,头也不回地向着黑雾峡方向疾射而去。剩下的黑蛟盗匪徒见状,哪里还敢停留,纷纷作鸟兽散,惶惶如丧家之犬,跟着遁光狼狈逃窜,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仓皇狼狈。黑蛟盗三大头领倾巢而出,数十精锐悍匪压境,却在折损了二当家骨幡上人、二十余名精锐后,被一个来历不明、重伤垂死的年轻人,以一记诡异恐怖的灰色丝线,惊得不敢再战,狼狈退走。
直到黑蛟盗的遁光彻底消失在夜幕深处,水月岛上紧绷的气氛,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松弛下来。
“赢了……我们赢了?”有汐族的年轻战士不敢置信地喃喃道,随即腿一软,瘫坐在地。
“陆前辈!陆前辈威武!”潮生激动地大喊,眼眶发红。其他汐族人也反应过来,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纷纷欢呼起来,看向空中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感激。
蚌云泽和藻青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后怕。若非这位“陆前辈”最后关头那惊世一击,今日之战,胜负难料,汐族恐有灭族之祸。他们两族,也必将损失惨重。
“快,扶陆前辈下来!”水云子最先反应过来,强忍着伤势,连忙招呼人。
陆承运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直直从空中坠落。
“小心!”藻青澜离得最近,身形一闪,翠绿骨鞭如灵蛇般探出,轻轻卷住陆承运的腰,将他平稳接下,落在村中。她入手只觉陆承运身体轻得吓人,气息微弱,体内经脉更是乱得一塌糊涂,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草场,不由暗自心惊。伤成这样,竟还能发出那样恐怖的攻击,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小友!”水云子急忙上前,探出灵力查看陆承运状况,脸色顿时大变,“气血两亏,经脉破损严重,神魂亦有损耗……快,抬去静室,取‘水玉续脉膏’和‘养魂香’来!不,将我珍藏的那株五百年‘海心莲’也取来!”
蚌云泽也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冽药香的蓝色丹丸:“水云兄,这是我蚌灵族秘制的‘润泽还灵丹’,对内腑、经脉伤势有奇效,快给陆前辈服下。”
藻青澜也默默取出一截碧绿如玉、蕴含勃勃生机的水藻根茎:“此乃我水藻部圣物‘碧海藻心’的一小节,可固本培元,稳定神魂。”
水云子感激地看了两人一眼,也不客气,接过丹药和藻心,与自家最珍贵的灵药一起,立刻安排人手,将陆承运小心抬往村中保存最完好的静室。蚌云泽和藻青澜也安排随行的族人,帮助汐族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修复破损的建筑。
一场惨烈的大战,以黑蛟盗的败退告终,但水月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阵法被破,村舍损毁近半,汐族战士死伤数十人,更有不少族人被毒雾余波所伤。蚌灵族和水藻部也各有损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哀泣声隐约传来。
但无论如何,最危急的关头,算是渡过了。汐族,保住了。
接下来的数日,水月岛沉浸在一种悲喜交加、紧张忙碌的氛围中。埋葬战死者,救治伤员,修复家园,加强戒备。蚌云泽和藻青澜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各自留下部分精锐协助防守,并与水云子多次密谈。
静室之内,陆承运躺在以柔软水草铺就的床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但已平稳了许多。水云子几乎将族中最好的疗伤灵药都拿了出来,加上蚌云泽的润泽还灵丹、藻青澜的碧海藻心,以及他自身混沌珠那顽强的自愈能力,他破损的经脉正在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修复,干涸的气血也在逐渐恢复。
他并未完全昏迷,而是陷入了一种深度的龟息调养状态。意识沉入识海,引导着药力与混沌之气,一点点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强行吞噬、炼化毒蛟和鬼刀的攻击余波,虽然险死还生,甚至借此反补了一丝精纯能量,稳固了炼气后期境界,并隐隐触摸到了炼气圆满的门槛,但对身体的透支和损伤也是巨大的。尤其是经脉,如同被反复拉伸、灼烧、腐蚀的牛皮筋,虽然未断,但布满了细密的暗伤,需要水磨工夫慢慢温养。
三日后,陆承运从深度调养中醒来。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自行坐起,简单行动。水云子等人闻讯,立刻前来探望。
“陆小友,感觉如何?”水云子看着陆承运虽然苍白但已有了些生气的脸,关切地问道,眼中满是感激与后怕。
“有劳前辈挂心,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陆承运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清明。他看向一同进来的蚌云泽和藻青澜,微微点头致意:“多谢二位族长及时援手,以及赠药之恩。”
“陆前辈言重了!”蚌云泽连忙拱手,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若非前辈力挽狂澜,惊退毒蛟,我三族今日恐难善了。前辈于我三族有救命之恩,区区丹药,不足挂齿。”
藻青澜也抱拳道:“陆前辈神通广大,晚辈佩服。前夜若非前辈那惊世一击,震慑群匪,后果不堪设想。”她性格爽利,虽为女子,却有不输男儿的豪气,此刻对陆承运是真心佩服。
“前辈之称,愧不敢当。在下陆承运,两位族长直呼姓名即可。”陆承运道。他看得出,蚌云泽和藻青澜是真心感激,且有意结交。经过此战,他在云梦泽这片水域,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至少获得了汐、蚌灵、水藻三族的友谊和敬畏。
“这如何使得……”蚌云泽还要推辞,水云子摆摆手,笑道:“陆小友既然不喜虚礼,二位便依他吧。承运小友伤势未愈,我们还是长话短说。”
众人落座,水云子将这几日的情况简要告知。黑蛟盗退走后,并未远离,探子回报,其匪众在三百里外的“黑雾峡”附近聚集,似乎并未放弃,但短期内应不敢再来犯。蚌灵族和水藻部已各自加派了人手,协助水月岛重建防御,并约定守望相助,共同应对黑蛟盗的威胁。关于陆承运的身份和那诡异灰芒,三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多问,但态度愈发恭敬。
“黑蛟盗此次铩羽而归,绝不会善罢甘休。”藻青澜眉头微蹙,“毒蛟此人,睚眦必报,阴狠毒辣。他此番退走,一是被陆兄手段震慑,二是忌惮我三族联手。但以他的性格,必定在酝酿更猛烈的报复。而且,我担心他会联合其他势力……”
蚌云泽点头,面色凝重:“不错。云梦泽势力错综复杂,与黑蛟盗有勾连的,未必没有。而且,沧澜宫的态度,依旧暧昧。我派人去望潮城打探,得知巡察使厉锋,前几日接待了一位来自‘血鲨岛’的客人后,便闭门谢客了。”
“血鲨岛?”水云子脸色一变,“那群无法无天的海盗?他们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不确定,但恐怕不是好事。”蚌云泽沉声道,“血鲨岛势力比黑蛟盗只强不弱,且行事更加肆无忌惮,背后似乎有沧澜宫某位实权长老的影子。若黑蛟盗与血鲨岛勾结,甚至说动了沧澜宫的某些人默许……形势将更加严峻。”
静室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重。黑蛟盗未除,又可能牵扯出血鲨岛甚至沧澜宫内部的势力,三族的前景,依旧蒙着一层阴影。
陆承运静静听着,心中快速分析。云梦泽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沧澜宫内部恐怕并非铁板一块,黑蛟盗、血鲨岛这些势力背后,或许都有宫中之人的影子。汐族、蚌灵、水藻三族,不过是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势力罢了。
“为今之计,”陆承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首要之事,是尽快恢复实力,巩固同盟。水月岛阵法需尽快修复、加强,若能布置更强的联合防御阵法,将三族驻地守望相连,互为犄角,则黑蛟盗即便来犯,也难以各个击破。”
“其次,需主动打探消息。黑蛟盗、血鲨岛有何动向?沧澜宫内部到底是谁在支持他们?其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掠夺资源,还是另有图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最后,”陆承运目光扫过三人,“需寻找破局之机。被动防守,终非长久之计。黑蛟盗此次受挫,内部或有间隙,或许可从此处着手。沧澜宫也非铁板一块,总有与厉锋不对付,或不愿看到云梦泽彻底混乱的势力。合纵连横,分化瓦解,方为上策。”
蚌云泽和藻青澜听得眼睛发亮。陆承运所言,条理清晰,直指关键,不仅考虑到了防御,更想到了主动破局,这与他们之前的被动应对思路截然不同。
“陆兄高见!”蚌云泽赞道,“联合防御阵法之事,我蚌灵族可提供‘千珠覆海阵’的部分阵图,与汐族水月迷障结合,或可增强威力。打探消息,我族在望潮城有些产业,可暗中进行。只是这分化瓦解……”
“黑蛟盗三大头领,骨幡已死,毒蛟与鬼刀之间,未必没有龃龉。”陆承运道,“鬼刀性情暴烈,有勇无谋,或许可做些文章。至于沧澜宫……”他顿了顿,“水元盛会,不是快到了吗?”
水云子三人闻言,心中一震。水元盛会,是沧澜宫十年一度的大典,广邀云梦泽乃至周边水域有头有脸的势力参加,表面是庆典交流,实则是各方势力展示肌肉、划分利益的舞台。届时,沧澜宫高层、各大附属势力、散修高手云集,正是探听消息、接触各方势力的绝佳机会。
“陆兄的意思是……借水元盛会之机?”藻青澜若有所思。
“不错。”陆承运点头,“届时鱼龙混杂,正是探听虚实、寻找盟友、甚至接触沧澜宫内部不同派系的好时机。我等可提前准备,或许能在盛会之上,有所作为。”
水云子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陆承运的提议,虽然大胆,却未尝不是打破当前僵局的一线希望。
“只是……”水云子犹豫了一下,看向陆承运,“水元盛会在即,但小友你的伤势……”
“无妨。”陆承运淡淡道,“距离盛会尚有一段时间,足够在下恢复一些。况且,届时未必需要在下抛头露面。”
他需要时间恢复实力,更需要一个更广阔的舞台,来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寻找离开的契机,甚至……探寻混沌奇点将他送至此地的原因。水元盛会,正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商议既定,水云子三人又就一些细节讨论片刻,便告辞离去,让陆承运继续静养。
静室重新恢复安静。陆承运盘膝坐好,取出水云子新送来的、品质更好的水灵石,以及蚌灵族、水藻部赠予的一些水属性灵物,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继续疗伤。
体内,混沌珠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弱的混沌光晕,滋养着破损的经脉与神魂。一丝丝清凉的水灵之气被吸纳、炼化,转化为混沌真元,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伤势。与毒蛟、鬼刀一战的生死历练,以及强行吞噬炼化异种灵力的凶险过程,虽然让他重伤,却也让他对混沌造化诀的“吞灵”之能有了一丝更深的感悟,对力量的掌控也更加精微。混沌珠似乎也活跃了一丝,虽然依旧沉寂,但那种亘古苍茫的意蕴,似乎更加清晰了。
窗外,水月岛在夕阳下忙碌重建,远处云梦泽浩渺无垠,水天一色。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汹涌汇聚。黑蛟盗的报复,血鲨岛的阴影,沧澜宫内部的博弈,水元盛会的机遇……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
而这一切,或许都将在不久后的水元盛会上,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