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时光,倏忽而过。
水月岛、蚌灵族地、水藻部驻地,三族精锐尽出,携带着精心准备的特产与法器,汇聚于水月岛码头。三艘形制各异、却都烙印着各自部族图腾的灵舟,并排停泊。汐族灵舟形似巨贝,通体莹白,点缀珍珠;蚌灵族灵舟如一枚张开的海螺,七彩流纹环绕;水藻部灵舟则如一根巨大的墨绿色水藻,充满韧性。
三族战士,甲胄鲜明,气息精悍,肃立于各自灵舟之上,旌旗在泽风中猎猎作响。经过半月多的并肩作战与紧密合作,三族之间已无隔阂,此刻同仇敌忾,气势如虹。
水云子、蚌云泽、藻青澜三位族长立于主舟船头,神色肃然。在他们身后稍侧,陆承运一袭简单的青色长袍,负手而立,气息内敛,面色依旧有些许苍白,但眼神却清澈深邃,不起波澜。他伤势未愈,修为压制在炼气圆满,并未显露筑基期的灵压,在三族精锐中并不起眼,但水云子三人却隐隐以其为首,站位说明了其超然地位。
“都准备好了吗?”水云子沉声问道。
“汐族三十名炼气中后期战士,由大祭司水云子、陆前辈、潮生统领,携上品避水阵旗三套,中品水属性攻击法器‘分波刺’十件,防御法器‘玄水盾’五件,及各类水行符箓若干,均已登舟!”一名汐族长老朗声汇报。
“蚌灵族炼气中后期战士二十五名,由族长蚌云泽、长老蚌明辉统领,携上品灵珠百颗,中品水灵石五百块,特殊灵材‘七彩蚌粉’十斤,‘千珠覆海阵’简化阵盘一套,登舟完毕!”蚌灵族长老应道。
“水藻部炼气中后期战士二十名,由首领藻青澜、长老藻墨统领,携上品丹药‘水蕴丹’五十瓶,中品‘碧波解毒散’百包,珍稀灵植‘墨玉藻’、‘七星苔’各二十株,成品符箓‘水箭符’、‘水盾符’若干,已登舟!”水藻部长老声音清脆。
“好!”水云子环视众人,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回荡在码头,“此番赴会,非为炫耀武力,只为展示我三族同心,不可轻侮!亦为云梦泽安宁,寻求公道!诸君,当谨言慎行,不卑不亢,扬我三族之威!”
“是!”三族战士齐声应和,声震泽波。
“起航!”
三艘灵舟缓缓离开码头,船身亮起各色灵光,排开碧波,向着望潮城方向,破浪而去。灵舟速度不慢,但也不甚快,稳稳行驶在浩渺的云梦泽上,沿途可见其他大小船只,或华丽,或简陋,皆朝着同一方向汇聚,显然都是前往参加水元盛会的各方势力。
陆承运独立于船头,望着烟波浩渺的水面,神识却如无形的触角,悄然探查着四周。泽水之下,暗流潜藏,水生妖兽的气息若隐若现。天空之中,亦有各色遁光飞掠,气息强弱不一。越靠近望潮城,遇到的船只和修士越多,气氛也愈发喧嚣、躁动。
“看,是汐族的船!他们竟然和蚌灵族、水藻部一起?”
“听闻半月前黑蛟盗攻打水月岛,被打得大败,连二当家骨幡上人都折了,就是这陆姓前辈出手?”
“嘘!噤声!此事已传开,但真假难辨,莫要议论!看那陆姓前辈,似乎修为不过炼气圆满,真有传言那般厉害?”
“炼气圆满能杀筑基中期?还惊退毒蛟?我看多半是以讹传讹,或是用了什么秘宝符箓。”
“不可小觑。你看三族族长对他何等恭敬,此人绝不简单。此次水元盛会,怕是有好戏看了。”
沿途不乏窃窃私语,好奇、探究、怀疑、忌惮的目光,不断扫过三族船队,尤其在陆承运身上停留。陆承运置若罔闻,只是静静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望潮城轮廓。
望潮城,坐落在云梦泽最大的岛屿“望潮岛”上,依山傍水而建,城墙高耸,以青黑色泽石砌成,古朴雄伟。城墙上符文隐现,显然有强大阵法守护。城中楼阁殿宇鳞次栉比,最高处是一座九层琉璃高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便是沧澜宫在此地的分殿——“观潮塔”。
此刻,望潮城港口已是帆樯如林,灵舟云集。各色服饰、气息各异的修士往来穿梭,喧嚣鼎沸。港口有身着沧澜宫青色制式袍服的修士维持秩序,检查请柬,登记来客。
三族船队缓缓靠岸。水云子当先下船,递上三族请柬。负责查验的沧澜宫修士是一名炼气后期的青年,接过请柬扫了一眼,目光在陆承运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公事公办道:“汐族、蚌灵族、水藻部,名额无差。城内已为各方安排了下榻之处,请随引路弟子前往。”
说罢,便有一名年轻的沧澜宫女弟子上前,引着三族众人入城。城中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林立,出售丹药、法器、符箓、灵材的店铺比比皆是,更有酒楼茶馆,人声鼎沸,繁华远胜水月岛这等小族聚居地。
陆承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中修士气息驳杂,炼气期居多,筑基期亦不少见,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几股晦涩强大的气息,至少是筑基后期,乃至假丹境界。来往修士中,除了人族,还能看到一些身有鳞片、腮线,或背生薄翼的泽中妖族,以及一些奇装异服的散修,显然这水元盛会,吸引的不仅是云梦泽本土势力。
引路弟子将众人带到城西一处略显清静的院落群前,此处建筑风格古朴,临水而建,环境幽雅,是专为前来参会的部族势力准备的临时驻地。院落分为数个小院,三族各自分得一处相邻的院落。
“诸位前辈,此处便是下榻之所。盛会明日辰时,于城外碧波台正式开始。期间诸位可在城中自由活动,但请勿在城内私自动武,违者按宫规严惩。”引路弟子交代完毕,便行礼退去。
安顿好族人,水云子、蚌云泽、藻青澜与陆承运聚于汐族院落的正厅。
“城中果然龙蛇混杂。”蚌云泽眉头微皱,“方才一路行来,我已感应到数道不弱于我的气息,甚至有两人,修为恐在筑基后期之上。黑蛟盗和血鲨岛的人,想必也已入城。”
“方才港口查验请柬那弟子,目光闪烁,看似寻常,但我观其气息隐带煞气,不似普通执事弟子。”藻青澜也低声道。
陆承运点头:“沧澜宫内部,怕也非铁板一块。厉锋既敢公然为黑蛟盗张目,必有所恃。我等初来乍到,需谨慎行事。潮生。”
“在!”侍立一旁的潮生立刻应道。
“你带几个机灵的族人,换上常服,去城中各处茶楼酒肆转转,听听风声,尤其留意关于黑蛟盗、血鲨岛,以及沧澜宫内部几位实权长老的议论。注意安全,莫要惹事。”陆承运吩咐道。潮生经过数次磨砺,修为已达炼气六层,且心性沉稳,办事可靠。
“是,陆前辈!”潮生领命而去。
“蚌族长,你在城中可有信得过的渠道?”陆承运看向蚌云泽。
蚌云泽略一沉吟:“有。城中‘百川阁’的掌柜,与我族有旧,消息灵通。我亲自去一趟,探听些确切消息。”
“有劳。”陆承运点头,又对藻青澜道,“藻族长,你与城中几家大丹药铺、灵植行素有往来,不妨也去探探口风,看看他们对水元盛会的看法,以及宫中哪些势力对丹药、灵植需求较大。”
“好。”藻青澜应下。
“水前辈,你与我便在院中,静观其变。若有访客,也好应对。”陆承运最后对水云子道。
分工明确,众人各自行动。陆承运与水云子留在院中,一边品茗,一边以神识悄然感应着周围。这院落看似清静,实则暗处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三族结盟,又刚与黑蛟盗大战一场,早已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不多时,潮生率先返回,带回不少市井流言。
“前辈,城中都在议论黑蛟盗归附之事。有人说毒蛟献上了重宝,讨得了厉锋巡察使欢心;也有人说,是宫中某位实权长老发了话,要招安黑蛟盗,稳定云梦泽;还有人说,血鲨岛三当家血鳍此番,是来为黑蛟盗站台,顺便与沧澜宫谈生意的……”
“关于我们三族,传言也不少。有说我们不自量力,敢与黑蛟盗作对的;有说陆前辈您身怀异宝,或修炼了魔功的;也有说我们三族得了上古遗泽,实力大涨,要与沧澜宫分庭抗礼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陆承运默默听着,不置可否。流言蜚语,真真假假,但足以反映城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观望、猜测。
傍晚时分,蚌云泽与藻青澜先后返回,脸色都有些凝重。
“百川阁的掌柜私下告知,”蚌云泽沉声道,“厉锋巡察使与黑蛟盗往来密切,已非一日。此次黑蛟盗归附,据闻是奉上了一件对厉锋突破假丹境大有用处的‘玄阴真水’,以及云梦泽深处一处疑似上古水府遗迹的部分线索。宫中对此事也有争议,以刑罚殿长老‘铁面判官’司徒岳为首的一派,认为黑蛟盗恶行累累,不可招安,应即剿灭;但以传功殿长老‘云梦仙姑’柳如烟为首的一派,则认为可招安以制衡泽中其他不安分势力,且那上古水府遗迹线索价值巨大。双方争执不下,最终由宫主定夺,似乎……默许了厉锋的招安之议,前提是黑蛟盗需在盛会之上,当众宣誓效忠,并缴纳足够的‘供奉’。”
“血鲨岛三当家血鳍,确实是来‘观礼’的。但据闻,他暗中与城中几家大商会接触频繁,似有大宗交易。我探听到,血鲨岛可能想借此次盛会,与沧澜宫达成某种协议,获得在云梦泽部分水域的‘特许通行权’,甚至……建立秘密据点。”藻青澜补充道,语气带着寒意,“若让他们得逞,云梦泽永无宁日。”
水云子脸色难看:“宫主竟默许了?那司徒岳长老……”
“司徒长老为人刚直不阿,最恨奸邪,但他在宫中势单力薄,且常年闭关,不问俗务。此次他能出面反对,已是不易。”蚌云泽苦笑,“至于柳如烟长老,与厉锋关系密切,且似乎对那上古水府遗迹极为上心……”
“果然如此。”陆承运并不意外。利益驱使,各怀鬼胎。沧澜宫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厉锋能说动宫主默许,定是拿出了足够分量的“筹码”。
“还有一事,”藻青澜低声道,“我探听到,此次水元盛会,与往年不同,除了常规的纳贡、议事、交易外,还新增了一项‘泽擂’。”
“泽擂?”水云子一怔。
“不错。据说是厉锋提议,旨在‘以武会友,选拔泽中俊杰,充实宫中力量’。泽擂分‘炼气’、‘筑基’两组,优胜者不仅可获得丰厚奖励,更有机会被沧澜宫收为内门弟子,或获得宫中客卿、供奉之位。而且……”藻青澜看了陆承运一眼,“厉锋似乎有意,在泽擂之上,让黑蛟盗的人,与我等‘切磋’,以‘化解恩怨’。”
“切磋?化解恩怨?”水云子怒极反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分明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借黑蛟盗之手,打压我等!若我等不敌,不仅颜面扫地,之前与黑蛟盗的仇怨,也会被坐实为‘误会’,甚至可能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挑衅生事!”
“正是如此。”蚌云泽叹道,“而且,泽擂之上,刀剑无眼,即便‘失手’杀了人,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厉锋此计,甚毒!”
陆承运指尖轻叩桌面,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厉锋此计,看似简单粗暴,却颇为有效。在盛会之上,以“切磋”为名,行打压之实,既彰显了他作为巡察使的“公允”,又能光明正大地削弱三族威信,甚至可能重创或击杀三族精英。若三族避战,则威信扫地,日后在云梦泽将难以立足;若应战,则正中下怀。
“泽擂规则如何?”陆承运问。
“具体规则尚未公布,但据闻,是守擂与挑战相结合。厉锋会先设立几个‘擂主’,由各方势力挑战。胜者可为新擂主,获得奖励,并有机会被宫中招揽。最终连胜场次最多者,可获得头名重奖。”藻青澜道,“黑蛟盗的人,很可能会成为初始擂主。”
“这是要逼我们上台。”水云子脸色阴沉。
“未必是坏事。”陆承运忽然道。
三人看向他。
“厉锋想借泽擂立威,打压我等。我们,亦可借泽擂扬名,展示实力,结交盟友。”陆承运缓缓道,“他设擂,我们便打擂。不仅要打,还要赢得漂亮。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三族联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也让宫中那些摇摆不定,或与厉锋不对付的势力看到,我们有值得投资的价值。”
“可……”蚌云泽有些担忧,“泽擂之上,黑蛟盗必是精锐尽出,毒蛟、鬼刀很可能亲自下场。我们这边……”
陆承运看向水云子、蚌云泽、藻青澜三人,淡然道:“水前辈伤势未愈,不宜动手。蚌族长、藻族长,二位可应对鬼刀?”
蚌云泽与藻青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战意。“鬼刀虽强,但我二人联手,不惧他!”
“至于毒蛟……”陆承运目光平静,“交给我。”
“陆小友,你的伤……”水云子急道。
“无碍。”陆承运摇头,“应付他,足够了。况且,他未必会亲自下场,或者,未必有机会与我交手。”
三人见陆承运神色从容,心中稍定。他们已见识过陆承运的神奇手段,虽仍担忧其伤势,但此刻也别无选择。
“既如此,便按承运小友之计行事。”水云子最终拍板,“明日泽擂,我等见机行事。蚌族长、藻族长,你二人需小心应对。承运小友,你……量力而行,切莫勉强。”
陆承运点头:“我自有分寸。”
夜色渐深,望潮城华灯初上,比白日更加喧嚣。各方势力齐聚,暗流在繁华的表象下汹涌。碧波台之会,尚未开始,便已硝烟弥漫。
陆承运回到自己房中,盘膝而坐,并未立刻修炼。他取出水云子赠予的那块“深海沉银”,此物入手冰凉,沉重无比,内蕴精纯水、金之气,对温养经脉、坚固体魄有奇效。又取出那几滴“万年石乳”,乳白色,清香扑鼻,蕴含磅礴生机,是滋养神魂的佳品。
他没有立刻服用,而是以神识仔细探查。混沌珠微微震颤,传来一丝微弱的渴望之意。此二物,虽非五行俱全的顶级灵物,但水、金、生命之气浓郁,对此刻的他,正是大补。
“明日泽擂,厉锋,毒蛟……”陆承运眼眸微眯,指尖一缕混沌色的真元悄然渗出,包裹住深海沉银与万年石乳。两样灵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为精纯的灵气,没入他体内,被混沌珠迅速吸收、转化。
他需要尽快恢复更多的实力。碧波台上,必有一场硬仗。而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打赢擂台。
他要在这云梦泽的水元盛会上,在这各方势力汇聚的舞台中央,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为自己,也为三族,撕开一条前路。
窗外,隐隐传来泽浪拍岸之声,与城中的喧嚣混在一起,预示着明日,必是风云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