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小筑的院落内,灵气氤氲,与星陨峰的荒凉破败判若两地。陆承运看着门外静立的那道身影,心中念头电转。
柳寒霜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她并未刻意释放气息,但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却仿佛与生俱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她手中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食盒,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承运,无喜无悲,仿佛只是路过。
“柳……师姐?”陆承运压下心中的惊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与一丝疲惫,侧身让开,“师姐怎会来此?快请进。”
柳寒霜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莲步轻移,踏入院中。她的目光在院内扫过,看到陆承运布下的简易预警阵盘和“小五行迷踪阵”的阵旗,眼神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陆承运将她引入静室。静室布置简单,一榻一几,一炉一鼎,唯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寒舍简陋,让师姐见笑了。”陆承运请柳寒霜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虽然同为“道子”,但柳寒霜修为已是筑基后期,地位超然,绝非他这个废人能比。
柳寒霜并未就坐,只是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几上,清冷的目光落在陆承运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听闻你遇刺,可曾受伤?”
陆承运心中一动,面上却苦笑道:“多谢师姐关心。弟子侥幸,只是损毁了些护身符箓,受了些惊吓,并未伤及根本。”他刻意强调了“护身符箓”和“惊吓”,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依赖外物、侥幸逃生的弱者形象。
柳寒霜不置可否,目光在陆承运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洞彻人心。陆承运坦然相对,眼神带着感激与后怕,并无异常。
“无事便好。”柳寒霜移开目光,看向几上的食盒,“此乃我洞府‘寒玉髓’所制‘冰魄糕’,有静心安神、稳固神魂之效。你神魂有损,或有些用处。”
陆承运心中一震。寒玉髓?这可是炼制“冰心玉露丸”的核心辅药之一,极为珍稀,有价无市。柳寒霜竟用其制成糕点送来?这可不是简单的慰问了。
“师姐,此物太过珍贵,弟子……”陆承运连忙推辞。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对方是柳寒霜,背景神秘,实力莫测,他不得不防。
“收下。”柳寒霜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此物于我,并非难得。于你,或有益处。”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陆承运,清冷的眸子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你既为道子,便不应轻贱。纵道途有阻,亦当砥砺前行。些许外物,若能助你稳固神魂,早日勘破迷障,重续道途,也算物尽其用。”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勉励,但陆承运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是同情?是期望?还是别的什么?
“师姐厚赐,弟子……愧领了。”陆承运不再推辞,深深一礼。不管柳寒霜出于何种目的,这“冰魄糕”对他来说,确实是急需之物。他的《养神秘术》进展缓慢,若有此物辅助,或许能加快神念的恢复。
柳寒霜见他收下,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
“师姐留步!”陆承运忽然开口。
柳寒霜脚步一顿,回眸望来。
陆承运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双手奉上:“此乃弟子闲暇时所炼‘冰心玉露丸’,虽粗陋不堪,但于静心凝神或有微效。师姐洞府冰寒,或可用以调和。师姐赠糕,弟子无以为报,唯以此丹,聊表寸心,还望师姐莫要嫌弃。”
玉瓶中,是五颗他炼制的、品质最佳的冰心玉露丸,颗颗冰蓝,丹香内敛。送出此丹,一是回礼,不欠人情;二也是试探,想看看柳寒霜对他炼丹之事的态度。
柳寒霜目光落在那玉瓶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并未接过,只是淡淡道:“你倒是有心。此丹品质尚可,看来你在丹道一途,确有天赋。好生研习,或可为你重开一道门户。”
她并未评价丹药的具体效用,也未追问陆承运如何能炼制出此丹,只是肯定了他在丹道的天赋,并再次点出“重开一道门户”的可能。
“此丹你留着自用,或换取所需。我无需此物。”柳寒霜说完,不再停留,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静室门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冰雪般的寒意。
陆承运握着玉瓶,站在原地,眉头微蹙。柳寒霜的来访,赠糕,勉励,然后飘然而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任何明确的意图表露。但越是这样,越让陆承运感到一丝不寻常。
“玉碟,分析柳寒霜此次来访的潜在意图。”陆承运心中默念。
“指令接收。基于现有信息及行为分析:柳寒霜,筑基后期修为,疑似与云游太上长老‘寒月真君’关联密切。行为分析:1. 主动来访,赠送珍贵灵食‘冰魄糕’(可稳固神魂)。2. 言语间透露出对宿主‘道子’身份的认可及对宿主丹道天赋的知晓。3. 鼓励宿主‘重续道途’。4. 拒收回礼(冰心玉露丸),但未否认其价值。5. 整体态度:疏离中带着一丝关注,无明显恶意,动机不明。”
“潜在意图推演:可能性一:偿还旧日因果(模拟数据显示可能性提升至40%)。可能性二:对宿主丹道天赋产生兴趣,进行前期投资(可能性25%)。可能性三:受他人(如药尘子、寒月真君)暗示,进行观察或示好(可能性20%)。可能性四:出于某种未知目的,维持宿主‘道子’身份存续(可能性15%)。综合建议:保持警惕,谨慎观察,可适当接受其善意(如使用‘冰魄糕’),但不宜过度亲近或依赖。其立场暂时倾向中立偏友善,可利用其威慑潜在敌人。”
陆承运收起玉碟的推演结果,心中稍定。至少目前看来,柳寒霜并非敌人,甚至可能是一个潜在的、背景深厚的“朋友”。虽然这份“友谊”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将目光投向几上的食盒。打开盒盖,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夹杂着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食盒内,整齐地码放着九块晶莹剔透、宛如冰玉雕刻而成的淡蓝色糕点,散发着丝丝寒气,正是“冰魄糕”。仅闻其味,陆承运便觉神台一清,连日来炼丹、修炼损耗的心神,似乎都舒缓了一丝。
“果然是好东西。”陆承运不再犹豫,取出一块,小心放入口中。糕点入口即化,化作一道冰凉的清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识海。他那微弱的神念,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滋润,传来阵阵舒适感,连带着神魂深处那因道基崩毁而带来的、持续不断的隐痛,都似乎减轻了少许。
“效果显着!”陆承运心中一喜。这冰魄糕的药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而且性质温和,极易吸收。有了此物辅助,《养神秘术》的修炼速度,必能大大加快。
他没有贪多,只服用了半块,便将其余的仔细收好。此物珍贵,需细水长流。有了冰魄糕,加上即将到手的丹方改良奖励,他在资源方面的窘迫,能大大缓解。
接下来的几日,陆承运深居简出,一边服用冰魄糕,修炼《养神秘术》,温养神念;一边继续炼制丹药,积攒贡献点;同时,也分出一部分心神,尝试推演能抵御、净化“地煞之气”的丹药或法门。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陆承运服用完第三块冰魄糕,感觉神念恢复速度明显提升,已隐隐触摸到“神念之种(伪)”瓶颈之时,古墨长老再次神念传音,召他前往丹鼎阁。
这一次,不是在古墨的专属丹室,而是在丹鼎阁顶层的议事偏殿。
当陆承运在一位执事的引领下,踏入偏殿时,发现殿内已有数人。
主位空悬,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数人。左侧为首者,正是古墨,他旁边还坐着两位须发皆白、气息渊深的老者,看其穿着,皆是丹鼎阁的长老。右侧为首者,赫然是陆承运的“熟人”——丁长老!丁长老下首,坐着一位面色阴鸷、眼神锐利的中年修士,以及另一位陆承运未曾见过的、面带微笑、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胖长老。
陆承运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古墨眼中带着鼓励,丁长老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那阴鸷中年则目光冰冷,带着审视,胖长老则是笑眯眯的,一副和事佬的模样。
“弟子陆承运,见过诸位长老。”陆承运不卑不亢,躬身行礼。
“嗯,来了。”古墨点点头,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承运啊,今日召你前来,是关于你之前提出的,对清心破障丹、冰心玉露丸、化瘀生肌散三种丹药的改良心得。”
他指了指身旁的两位白发老者:“这位是李长老,这位是陈长老,皆是丹鼎阁资深长老,丹道造诣精深。你那改良方案,老夫与两位长老共同验证多日,现已确认,切实有效,成丹率与药效皆有显着提升,价值斐然!”
左侧的李长老和陈长老皆对陆承运微微颔首,眼中带着赞赏。显然,他们对陆承运的“心得”也颇为认可。
陆承运心中一定,连忙道:“弟子惶恐,些许浅见,能得诸位长老认可,是弟子的荣幸。”
“哼!”一声冷哼从右侧传来,正是那面色阴鸷的中年修士。他冷冷地扫了陆承运一眼,声音尖锐:“古长老此言,未免太过武断!区区一个炼气期都不到的弟子,神魂受损,道基崩毁,不过是侥幸炼出几炉丹药,就敢妄谈改良丹方?谁知那些‘心得’,是不是他剽窃而来,或是误打误撞?”
陆承运目光微凝,看向此人。他从未见过此人,但对方一上来就发难,显然来者不善。
古墨脸色一沉:“周长老!你此言何意?那些改良思路,条理清晰,验证有效,岂是剽窃或误打误撞能解释的?莫非周长老认为,老夫和李、陈两位长老,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那周长老毫不退让,冷笑道:“古长老何必动怒?本长老只是就事论事。丹方改良,事关重大,岂可因一人之言,就轻易定论?况且,此子身份敏感,道基崩毁,修为尽失,却突然在丹道一途突飞猛进,甚至能提出连我等都未曾想到的改良之法,难道不觉得蹊跷吗?”
他这话,明着质疑陆承运,暗地里却将矛头指向了古墨,暗示陆承运的“心得”可能有问题,甚至可能是古墨为了捧陆承运而弄虚作假。
“蹊跷?”古墨怒极反笑,“有何蹊跷?承运天赋异禀,于丹道一途触类旁通,又曾得药尘子师叔亲自指点,有些独到见解,有何奇怪?倒是周长老,无凭无据,便在此大放厥词,质疑同门,质疑后辈,究竟是何居心?”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右侧那位一直笑眯眯的胖长老开口了,声音圆润,带着和气:“古长老,周长老,两位稍安勿躁。都是为了宗门丹道发展嘛,何必伤了和气?”
他看向陆承运,笑眯眯道:“陆师侄,周长老的话虽然直接,但也并非全无道理。丹方改良,确实需慎之又慎。不知师侄这些‘心得’,是如何得来?可是受了哪位高人指点,或是得了什么机缘?”
这胖长老看似打圆场,实则将问题抛回给了陆承运,让他解释“心得”来源,同样是不信任。
陆承运心知,这是对他的考验,也是丁长老一系的发难。他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追忆”、“痛苦”和“茫然”的神情。
“回禀长老,”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弟子道基崩毁,沦为废人,心灰意冷,本已绝望。是古长老不弃,给弟子在丹鼎阁挂了个执事名头,让弟子有口饭吃。弟子无以为报,唯有在炼丹时,倾注全部心神,试图从中寻得一丝慰藉,也想着,或许丹道之中,能有修复神魂、道基的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眼神似乎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回忆:“弟子日夜炼丹,心力交瘁,神魂之伤反复发作,时常头疼欲裂,眼前幻象丛生。或许是物极必反,或许是回光返照,在神魂最痛苦、最混沌之时,弟子对药性的感知,反而变得……异常清晰。那些药材的年份、药力、君臣佐使、融合变化,仿佛都印在了脑子里。以往难以理解的火候变化、药力冲突,在那一刻,似乎都变得有迹可循。”
“弟子也不知这是为何,或许是神魂受损后的异变,或许是生死间的一点明悟。”陆承运抬起头,眼中带着真诚的困惑与一丝后怕,“那些‘心得’,便是弟子在那种状态下,结合平日所学,胡乱琢磨出来的。弟子也不知是否可行,只是觉得……或许可以试试。幸得古长老不弃,亲自验证,才知……才知这些胡思乱想,竟真有些用处。”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神魂受损后的“异变”是假,但“生死间的明悟”、“倾注全部心神”是真。他将自己的“天赋”归结为神魂受损后的“异常状态”和“回光返照”般的灵光一闪,既解释了突然“开窍”的原因,又暗示了这种状态的不稳定和不可复制,降低了自身的“威胁性”和“可疑性”。
果然,听完陆承运的话,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古墨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显然是想到了陆承运的遭遇,对他“神魂受损、痛苦中明悟”的说法,信了七八分。
李长老和陈长老则是面露沉思,似乎觉得这个解释虽有些玄奇,但并非全无可能。修行界中,确实有一些修士,在遭遇重大变故后,反而在某一领域开窍。
丁长老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那周长老却是冷笑一声:“神魂受损后的异变?回光返照?荒谬!此等说辞,谁能证实?依本长老看,不过是投机取巧,故弄玄虚!”
胖长老则是笑眯眯地打圆场:“周长老,陆师侄也是可怜人,能有此际遇,或许是因祸得福也说不定。至于真假,既然古长老和李、陈两位长老都已验证有效,那便是对我丹鼎阁有益之事。至于来源,倒也不必过于深究。”
他话锋一转,看向陆承运,依旧笑眯眯的:“不过,陆师侄,你这‘心得’毕竟只是你一人之言。为稳妥起见,也为了服众,你看这样如何?由丹鼎阁出面,组织一次公开的丹道小比,就以此三种改良丹方为题,请几位丹师当场炼制,验证其普适性与稳定性。若真能提升成丹率与药效,自当为你请功。若只是偶然,或是只适合你个人,那便就此作罢,如何?”
公开丹道小比?当场验证?
陆承运心中冷笑。这胖长老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杀机。公开小比,众目睽睽,一旦出半点差错,不仅改良方案会被全盘否定,他陆承运也会沦为笑柄,甚至被扣上“欺世盗名”的帽子。而且,谁知道这“小比”中,会不会有人暗中做手脚?
丁长老一系,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让他再无翻身之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承运身上。古墨眉头紧皱,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李、陈两位长老则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陆承运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退缩,就意味着心虚,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胖长老脸上,平静地道:“弟子并无异议。只是不知,这丹道小比,如何比法?由谁炼制?又以何为标准?”
胖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陆承运如此镇定。他笑道:“简单。就以此三种改良丹方为题,由丹鼎阁指定三位品阶、水平相近的一品丹师,与你分别炼制。材料、丹炉、地火,皆由丹鼎阁统一提供。以成丹率、丹药品质、炼制时间为评判标准。当然,为示公平,也会请阁主或太上长老现场观摩评判。陆师侄,你以为如何?”
三位一品丹师,与他比试炼制改良后的丹药?这看似公平,实则极不公平!那三位丹师必然对这三种丹药炼制熟练,而他只是提出改良思路,实际炼制次数并不多。而且,对方完全可以派出最顶尖的一品丹师,甚至可能暗中做手脚。
但陆承运没有选择。他知道,这是对方设下的阳谋,他必须接。
“可以。”陆承运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不过,弟子有个请求。”
“哦?陆师侄但说无妨。”胖长老笑眯眯道。
“比试之前,弟子需亲眼确认丹炉、药材,并亲自调试地火。比试过程中,需有至少三位长老(包括古长老)在场监督。比试结果,需当场由阁主或太上长老验丹评定。”陆承运一字一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程度避免对方做手脚的方法。
胖长老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这是自然。公平公正,理应如此。”
古墨也沉声道:“老夫会全程监督!”
事情就此定下。丹道小比,定在三日之后,于丹鼎阁主殿前的广场公开举行。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小半个玄一道宗。
一个神魂受损、道基崩毁的废人道子,竟提出了改良三种一品丹方的“心得”?还要与三位资深一品丹师公开比试验证?
一时间,宗门内议论纷纷。有人嗤之以鼻,认为陆承运是哗众取宠,垂死挣扎;有人将信将疑,想看看这位昔日的天才,是否真能在丹道一途创造奇迹;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准备三日后来看这场“笑话”。
陆承运回到流云小筑,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却燃起了一簇火焰。
三日之后,丹鼎阁前,众目睽睽。
这将是一场不容有失的较量。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为了在这玄一道宗,杀出一条生路!
“玉碟,以现有条件,推演三日后的丹道小比。模拟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干扰、作弊手段,及应对策略。同时,优化清心破障丹、冰心玉露丸、化瘀生肌散三种丹药的改良炼制流程,确保在公开比试中,万无一失!”
“指令接收。推演开始……”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