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晚上她都没被客人挑中,只好回房蒙头大睡。
一夜无话,翌日。
钟离七汀直接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晃去厨房,这次竟在午饭的寡淡菜汤里捞着两片颤巍巍的肥肉,油光锃亮,堪称奇迹。
她眯着眼细细品了下,暂时将烦忧就着肉香咽下肚。
溜去病舍窗外瞅了瞅,小菱弟弟已能坐起,捧着碗小口喝粥,脸上虽还瘦削,却有了活气,精神不少。
心下稍安,没进去叨扰,悄声退走。
未时中,准时出现在苏墨的阁楼下,深吸两口气,又用冰凉井水拍拍后颈,力图驱散那该死的、一听高雅音乐就自动上线的瞌睡虫。
上楼,苏墨已在,古琴静卧,他今日换了件更素净的灰袍,坐在琴后,像一尊没有烟火气的玉像。
“先生。”
规规矩矩行礼,挑不出一丝毛病。
苏墨略一颔首,目光在她脸上掠过,那眼神平静依旧,却比往日更淡一些,开口:
“坐。”
“是。”
钟离七汀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膝,努力做出凝神静听的模样。
指尖落弦,琴声起,依旧是那平缓到近乎凝滞的调子,如古井微澜,如远山暮霭,音色沉郁,韵味悠长,每一个音符都透着精心打磨过的静与远。
起初尚能坚持,在心里默数拍子,指甲暗暗掐着指腹,可那琴音太绵,太沉,太善于营造一种万物皆空、唯余此声的寂寥氛围。
阳光透过窗棂,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苏墨垂眸抚琴的身影与琴与光影浑然一体,构成一幅令人心……神涣散的静态画。
困意,它虽迟但到,且气势汹汹。
“嗡……” 脑袋往下一点。
“嗯……” 肩膀塌半边。
“啊……” 视线开始模糊。
她猛然一咬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人瞬间清醒,重新坐直,眼睛瞪得像铜铃。
然而,那琴音如同最缠绵的蛛丝,又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苏墨清冷的侧影幻化成高中课堂黑板上一串串催眠的数学符号,又变成末世夜晚远处,丧尸们那单调而规律的嚎叫……
“呵——欠——”
不受控制带着倦意的气声还是漏了出来。
☆“汀姐,我都替你难受,要不咱放弃吧?”
☆“有点一言难尽和羞恼。”
脸色腾地红了,赶紧低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襟里。
她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不,是烂泥听了仙乐都能睡着。
内心疯狂自我谴责,并祈祷时间快点过去时,琴声停了。
余音绕梁,室内一片寂静。
忐忑地抬眼,对上苏墨的目光。他已收手,正用一块素白软布缓缓擦拭琴弦,动作慢条斯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沉静的眼眸看着她,里面没有前两日那极淡的探究或无奈,反而是一种更深的平静,平静得近乎疏离。
“小强,你于丝竹一道,似乎……缺了些缘分。”
☆“哦豁……汀姐,辞藻要完。”
☆“我被宣判死刑了。 ”
☆“节哀。”
心里一声,这一天来了,他要摊牌。
苏墨继续道,语气平和,措辞委婉,却字字清晰:
“习乐需静心,需灵性,更需持之以恒的专注。我观你连日来,神思不属,困倦难支。或许……此道于你,并非良途。强求无益,反添烦扰。”
停顿一下,目光掠过她洗得发白的粉色衣角,声音放得更缓一些:
“楼中事务繁杂,你既有其他……生计需操持,不若将精力用在他处。往后,不必每日前来。”
这是……委婉地劝退?意思是她太笨、太不专心、太不配学这高雅艺术,让他教着都烦了,所以让她别来?
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心头那点窘迫和自嘲,忽然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
瞅着苏墨那张没什么表情俊美却疏离的脸,又看看那架古朴昂贵的琴,再扫过自己这身廉价的粉衣和空空如也的钱袋。
时间告诉她,无理取闹的年龄早过了。现在,是该的时候。
没有如苏墨预料般露出失望、羞愧或恳求的神色,反而缓缓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格外明朗、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朝着苏墨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先生说的是。学生愚钝,于音律一道确实如同对牛弹琴……啊不,是牛听琴,连日来打扰先生清静,实在是学生之过!”
声音清脆,透着股豁出去的。
苏墨擦拭琴弦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钟离七汀仿佛没看见,继续笑眯眯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学生确实不该在此虚耗光阴,也平白耽误先生功夫。您说得对,我还是该把心思放在……嗯,放在更适合我的地方。”
比如弹棉花,比如琢磨怎么忽悠客人,比如想办法多赚几个铜板。
态度转变之快,认错之诚恳,反而让苏墨有些接不上话。
他预想对方可能会辩解、会哀求、甚至会使些小心思继续纠缠,却没想到是这般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欢欣鼓舞的。
钟离七汀又鞠一躬:
“多谢先生这几日指点,虽学生资质驽钝,未能领会万一,但先生教诲,学生铭记于心。那……学生就不打扰先生雅兴,告辞!”
说完,不等苏墨反应,利落地转身,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去,粉色衣角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走到门边,忽然又回过头,脸上那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清澈透亮,对着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苏墨,补上一句:
“对了,先生,您弹的曲子真好听,虽然学生听着老想睡觉……但睡着了做的梦都挺安稳的,这也算……疗效?”
话音一落,已拉开门,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还贴心地将门轻轻带上。
雅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琴香袅袅和空气中一丝尚未散尽属于那粉兔子的皂角清气。
苏墨保持着擦拭琴弦的姿势,静坐良久,指尖下的丝弦冰凉。
缓缓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诧异,困惑,还有一丝被那过于的给噎住的……哭笑不得?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委婉的,似乎……落到了空处?
那小子,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
苏墨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拨过一根琴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颤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孤独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