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沂行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里有震惊、有复杂,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你是小倌?”
“以前是。殿下瞧不起我们妓子?”
钟离七汀坦荡荡地回视他,不以为耻。这时代的身份,半点不由人,她看得起自己就好,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
赵沂行摇摇头。道:
“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一个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能有这样的胆识和手腕。”
“殿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最了解人间疾苦的,往往不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而是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升斗小民。”
“这话,也就你敢说。”
“实话实说嘛,这叫忠言逆耳。”
赵沂行又沉默了,凝视面前这个人——穿着普通的青衫,长得清清秀秀,说话没大没小,笑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就是这么个人,手里攥着能让整个京城翻天的秘密情报。
也是这么个人,敢直接找上门来,跟他谈一笔抄家灭九族的买卖。
更是这么一个人,从那种低入尘埃的地方爬出来,不但自己活着,还能护着弟弟活下去,现在还想着护那些死去的人的身后名。
“陶兄。”
“嗯?”
“你乃奇人也。”
“哈哈……殿下,不是我说啊,你们这些贵人的词汇量真的不行,你一会儿夸我‘有意思,一会儿奇人’,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
赵沂行被她笑得有点懵。
“那该夸什么?”
“夸我帅气逼人、才华横溢、智勇双全、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汀姐,够了够了,再夸就过了,名不副实……”
钟离七汀一收,默默给9527飞眼刀子。
赵沂行瞅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也笑开。
“陶兄,你这张嘴,是真的厉害。”
“那是。别人靠脸吃饭,我靠不要脸吃饭。”
“哈哈哈……”
☆“这是哈巴狗咬月亮,不知天高地厚。”
☆“你歇后语挺多啊?!”
那天之后,钟离七汀隔三差五就往那条巷子跑。
有时候是送情报,有时候是商量对策,有时候就是纯粹陪老太太聊天。
赵沂行一开始还端着,后来也逐渐放开,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跟做贼似的。
陶宇有时候也跟着去,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他不太懂那些权谋算计,但他看得懂哥哥的眼睛。
哥哥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和在醉欢楼里偷点心时的狡黠不一样,和逗他开心时的温柔不一样,是一种……找到目标的光芒。
他很喜欢这种闪耀,就像是天上的太阳。
一个月后,老皇帝,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着凉咳嗽,但对于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来说,任何小病都可能是催命符。
京城的风向开始转变。
那些原本低调的皇孙们开始活跃起来,你送礼我请客,你拉拢这个我结交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只有赵沂行,依旧窝在那条小巷子里,陪着外祖母晒太阳。
“殿下,你不急?”
“急什么?让他们先蹦跶着,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赵沂行慢悠悠地喝着茶,一派闲适。
汀汀点头,表示赞同:
“也是。出头鸟先死。”
☆“阿统,这女主什么时候来?感觉男主有点腹黑,一般人hold不住他。”
☆“你等等,我看看资料哈……唔,女主在四年后才会穿越时空过来。”
钟离七汀瞪大眼:
☆“这位面还有穿越者?大宝的娘亲我还没时间去拜访呢!”
☆“等正事办完再去。”
☆“好。”
两个月后,老皇帝的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三个月后,太医私下说,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四个月后,京城下了最后一场雪的那天,老皇帝终于撑不住。
赵沂行被召进宫的时候,钟离七汀正坐在小院里啃烤红薯。
☆“汀姐,他进宫了。”
☆“嗯。”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
☆“万一……”
☆“没有万一。他是男主,天道宠儿。就算没有咱们帮忙,他也能上位,咱们只是让这个过程快一点,稳一点。”
☆“那你图什么?”
钟离七汀想了想回答:
☆“图个心安吧。他早点走上主要剧情,我好带着反派去完成他的事情。”
三日后,消息传来。
老皇帝退位,罪己诏昭告天下。
那封罪己诏里,白纸黑字写着——十五年前定北侯府、苏家、连家、许家谋反案,查无实据,纯属冤案。
今为四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其幸存后人,可归宗祠,可入族谱,可与良民同籍。
钟离七汀拿着那份抄来的诏书,仔细观看,有没有条款漏洞啥的,没办法,现代合同的文字陷阱太多,她都有点应急综合征了都。
陶宇站在她旁边,也盯着那份诏书。
“哥。”
“嗯?”
“这是……真的?”
“真的。白纸黑字,皇帝盖章,童叟无欺。”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去,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钟离七汀也蹲下来,轻轻抱住他,将他的头摁在自己肩膀上。
她太了解,这时候有个肩膀依靠的重要性。
“小阿七,想哭就哭吧,哥不笑话你。”
陶宇没出声,但她感觉到自己肩膀濡湿一大片。
——分界线——
新皇登基,改元永康。
赵沂行上位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算那些曾经蹦跶的皇孙,而是稳定朝局,该留的留,该贬的贬,该杀的杀,干净利落,毫不心慈手软。
第二件事,是整顿吏治,减轻赋税。
第三件事,是……
钟离七汀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批奏折。
“殿下,不,陛下,求您帮个忙。”
赵沂行放下笔,看她。
“说。”
“帮我把几个人从醉欢楼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