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刚过,京城的寒意还没散尽。
屋檐下挂着过年时贴的红对联,浆糊冻得硬邦邦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院子里那些湘妃竹枝丫依旧郁郁葱葱,充满生命力。
范明萱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元宵,热气扑在脸上,洇出一层薄薄的湿润。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望着正屋的方向——祖父今天没去上朝,说是告了假,这在她来京城这几个月里,还是头一回。
她是冬月到的京城,陪祖父过的岁首。
原以为祖父一个人在京城,日子定是清苦得不成样子,来了才发现确实清苦——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吃的穿的都比不上老家——可这小小的院子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老吴爷爷烧的菜,祖父案头那盏永远亮到深夜的灯,还有祖父看她时,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软。
娘说祖父是个古板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可她觉得,祖父看她的时候,眼睛会说话。
“明萱。”
正屋的门打开,钟离七汀站在门槛里,朝她招手,把宝贝孙女逗过来:
“快进来,祖父有话跟你说。”
明萱应一声,把碗送回灶房,擦擦手,小跑着过去,进屋的时候,拌到门槛,差点跌一跤,还好稳住了,不然又要遭祖父念很久。
祖父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封信笺,旁边搁着那个她熟悉的竹编保温杯——杯身上缠着一道细麻绳。
祖父的眉头果然微微皱着,可看向她的时候,那眉头又松开了。
“你能不能走路看路,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坐。”
钟离七汀指指对面的椅子。
明萱乖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像小时候被爹听训话那样,可她心里隐约觉得,今天祖父要说的,不是训话。
“来了几个月了,还住得惯吗?”
“惯。吴爷爷做的饭好吃,后来的婆婆做饭也好吃,巧丫头也很听我的话。咱们家院子虽小,可安静,比老家伙房那边暖和多了。”
钟离七汀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有点酸涩。
“那……想家吗?”
明萱仔细想了想,老打老实点头:
“想。想娘做的辣酱,想弟弟的闹腾,想老家院子里那棵梨子树。可……”
说着,停顿一下,看向祖父,眼睛亮亮的,继续补充:
“可孙女也想陪祖父,祖父一个人在京里,孙女不放心。”
钟离七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这孩子,才十五岁,却已经学会惦记人了。
☆“汀姐,她这个月满十六。”
☆“那也是我家的宝宝,还未成年呢!”
想到这里就有磨牙巴,她的小白菜哟,被猪惦记上了,心好痛好痛。
无病呻吟一阵,垂下眼瞅着案上那几封信,那是昨晚老吴送来的,关于前几日那场刺杀的后续。
主谋还没查清,可暗卫查到的蛛丝马迹已经足够证明,那些人不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狗皇帝暗部势力真是不给力,佛了。
抬起头凝视小孙女,一字一句地说:
“祖父今天告假,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明萱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不自觉地坐直身子,两只手攥紧膝上的衣裙。
“前几日祖父遇刺的事,你是知道的。”
明萱点头,脸色白上一分,那日祖父回来告诉她时,她吓得腿都软了,抱着祖父哭半宿。
钟离七汀说得很慢,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那些人,还没抓住。暗卫在查,陛下也在查,可他们藏得深,祖父最近得罪的人太多,这京城里,恨祖父入骨的,一只手数不过来。”
明萱嘴唇开始发白,隐约猜到什么,又不敢继续往下猜。
“祖父这把老骨头,不怕。可祖父怕他们对你动手。”
钟离七汀注视着她,眼神里有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不舍、心疼、无奈,也有某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祖父……”
明萱的声音开始发抖。汀汀伸手,握住孙女冰凉微微颤抖的小手。
“听祖父说完。今日早朝后,陛下跟祖父提了一件事,太后娘娘年岁大了,宫里冷清,想寻几个懂事的官家女子进宫作伴,祖父想……祖父替你答应了。”
☆“汀姐,这不是你自己求的吗?”
☆“阿统。”
☆“哦。苦肉计,我懂。”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响。
明萱的脸从苍白变得惨白,又从惨白涨得通红,猛然抽回手,站起来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椅子,椅子发出一声闷响,歪倒在一边。她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碎的哭腔:
“您……您要把我送进宫?一个人?那么大的皇宫,就我一个人?”
“明萱——”
“我不去,祖父您嫌我烦了是不是?我吃得多是不是?我可以少吃点!我帮老吴爷爷干活,我不吵您!我会武功,我不……”
明萱喊出来,眼泪已经流淌一脸,明显有点难以接受。
“明萱!”
钟离七汀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绕过书案,走向孙女,伸手想拉她。
明萱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她一把拉住,双手握住肩膀。
“傻孩子,祖父怎么会嫌你?你是祖父在这世上唯……二的血脉,是祖父的命根子,正因为你是祖父的命根子,我不能让你出事。”
声音嘶哑,把手掌抚摸在她头顶上安抚。
明萱挣扎着,像一只被扼住命运脖颈的狗子,板一下,两下,都没板脱,然后没了力气,只是放声大哭。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跟祖父在一起……”
“听话,宫里最安全。太后娘娘是好人,不会为难你,你去了只管嘴甜些,乖巧些,没人敢欺负你。”
“可我想祖父……”
“祖父也想你。可你在这儿,祖父天天提心吊胆,批卷宗的时候怕你出门,上朝的时候怕家里来人,夜里睡觉都睡不踏实。
你走了,祖父才能安心做事,早点把那些坏人都收拾干净,早点接你回来。”
明萱的眼泪落下去,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呃,搞错了,是老大人念经。
一老一小吵的实在是太厉害了,气的女孩夺门而出,害得钟离七汀赶紧追出去……
(追了三条街才把门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