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去之后他就等着。等那句傅总你这张嘴能不能积点口德,或者我回来是为了拯救你的文件,不是听你毒舌、
或者干脆甩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和挖鼻孔的表情。那些话他都能想象得出来——带着那个人的味道,又呛又辣,像她本人一样。
等了三秒。五秒。十秒。屏幕亮了。
“都有吧。在家待着也无聊,想回来上班。傅总同意吗?”
傅云琛盯着这条回复怔住,不是因为她想回来,是因为她没有怼回来,没有接茬,回得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像任何一个普通员工对老板说的话。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荧光粉裙子那天晚上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傅总这是在关心我?”
“不,是怕你明天迟到。”
“傅总你是真的狗。”
“谢谢夸奖。”
那些你来我往的怼来怼去,现在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靠在床头,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液体。
不对劲。不是他说话的方式不对劲,是她的反应不对劲,她被他嘲讽惯了,每次都要怼回来,有时候怼得他接不上话,有时候怼得他想笑,有时候怼得他忍不住再回一句,然后对话就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现在她不怼了。
刚才那句话分明就是在等她怼,甚至有点期待她怼,像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说不出是好是坏的默契,可她没有?
将手机翻过来,盯着条回复又看一遍。
“都有吧。在家待着也无聊,想回来上班。傅总同意吗?”
他打出两个字:“同意。”发出去。
那边很快回过来:“谢谢傅总。那我明天去办手续,后天上班。”他没有再回复。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输液监控仪上的数字在发着幽幽的光,男人靠在床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句每次睡觉都像躺在你赤裸的怀里一样。
他当时觉得荒谬、震惊、甚至有点毛骨悚然,但现在想起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
“阳光花园的傍晚,很好看。”没有自拍,没有表情包,没有那些奇怪的人生感悟。干干净净的一条朋友圈,像她本人以前一样——安静,克制,不声不响。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杂物间里吃薯片的样子,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偷吃被抓的仓鼠。
从鬼屋里跳到他身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衬衫,脸埋在他胸口。
她在旋转木马上抱着马脖子,笑得像个二傻子,荧光粉的裙子在风里飘成一面旗。
那些画面太鲜活,鲜活到他不信那个人会突然变得这么安静。
除非那不是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傅云琛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她,还能是谁?手机屏幕暗下去,病房也暗下去,只有窗外的城市的阳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闭上眼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话——刚才她回消息的时候,他在等什么?等一个怼回来的回复?还是一个会怼回来的人?
病床上的人安静地闭着眼,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滴,他嘴角微微弯着,弯得那么浅,浅到像是从来没有弯过。
另一边的余婷盯着屏幕上那个看了很久。
窗外阳光花园的确很美,金色光芒铺在小区中央花园的草坪上,像被撒上一层碎金,但她没再看,收起手机开始订机票。
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数学题——选航班,填信息,确认支付,三分钟搞定。
起身打开衣柜,拉杆箱横在地上,几件换洗衣服,洗漱包,充电器,关上箱子的时候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相框上。
那是那位姐姐留下的,也是她亲自剪辑下来的相框,照片里她站在他旁边笑得眉眼弯弯,他则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余婷盯着那张照片打量几秒,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箱子,拉上拉链。
“妈,我明天回A城。”
田小芳正在厨房洗碗,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转过身围裙还系在腰上,母女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妈妈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衣领,手指在她肩膀上停留一下,声音轻轻的:
“去吧。妈一个人可以的。”
余婷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告别,她们母女之间向来如此,不需要太多话。
翌日下午,A城,私立医院VIP住院部。
余婷站在病房门口,左手拎着一个果篮,右手提着一袋营养品,苹果和橙子码得整整齐齐,蛋白粉和燕麦片也是她特意去商场挑的,都是养胃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那道淡淡的熟悉声音从里面传来,余婷推门进去。
病房比她想象的要大,沙发茶几电视一应俱全,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傅云琛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好像她来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余婷走进去把果篮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开口:
“傅总,听说您住院了,过来看看。”
您?忽然换成了敬语?!
男人靠在床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果篮上,又从果篮移回她脸上:
“这么快就回来了?”
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挑不出任何毛病。
“机票好买。”
余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标准的秘书坐姿。傅云琛盯着她看了几秒: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明天正式上班。”
“嗯。”
对话到此为止。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管里的液体不紧不慢地往下滴,窗外的阳光在地上铺开一片金色,余婷坐在椅子上,姿态端正,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没有说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