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太守府。
车马停稳，黄皓先行下车，摆好脚凳。
刘禅整了整衣冠，从车上走了下来。
太守府的门吏一见这阵仗，腿肚子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
正是南郡太守，糜芳。
“不知世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舅舅言重了。”刘禅回了一礼，“侄儿冒昧来访，才是打扰。”
两人寒暄着进了府内。
府衙后堂，一桌酒宴已经备好。
“听闻殿下身体不适，芳特意准备了些清淡的菜肴，为您接风。”糜芳殷勤地为刘禅布菜。
“有劳舅舅费心了。”刘禅拿起筷子，却没有动。
他放下筷子，开口道：“今日来，其实是有正事与舅舅商议。”
糜芳一怔，也放下了筷子：“殿下请讲。”
“于禁那三万降卒，如今都关在城外，每日人吃马嚼，耗费巨大。侄儿想问问，我江陵的粮草，还撑得住吗？”
糜芳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殿下放心，粮草辎重，芳已妥善安排，供给前线大军与城中用度，绰绰有余。”
“那就好。”刘禅点了点头。
“只是…”刘禅话锋一转。
“侄儿最近总听见一些风言风语。”
“说江陵城里，多了不少江东口音的行商，出手阔绰，四处打听消息，不知舅舅可有耳闻？”
糜芳端起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或…或有此事。江陵乃商贸重镇，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也属寻常。”
“是吗？”刘禅轻笑一声。
他拍了拍手。
黄皓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
“舅舅可认得，这是谁的笔迹？”
糜芳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他认得，那是他写给孙权心腹的亲笔信！
虽然用词隐晦，只谈风月和生意，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品出里面的味道。
“殿下…这…这是污蔑！是有人要陷害我！”糜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湿了后背。
“陷害？”刘禅拿起一封信，在手指间轻轻敲打。
“舅舅，我母亲，是你的亲姐姐。”
“当年父亲落魄，是你的兄长糜竺散尽家财，倾力相助，父亲至今感念在心，委以重任。”
“我们，是一家人。”
刘禅的声音很平静，听在糜芳耳中，却比雷霆万钧还要可怕。
他这是在提醒自己，糜氏一族的身家性命，都和刘备绑在一起。
“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刘禅的声音冷了下来。
“前番军械库失火，烧毁的军械，折算下来，足有三千套甲胄。可我查了账本，那批甲胄，两个月前就该送到公安傅士仁将军那里了。火烧的，不过是一堆空箱子和朽木罢了。”
“南郡粮仓的账目，更是精彩。三万降卒每日的口粮，和我从汉中带来的白耳兵，吃的都不是一个价。舅舅，这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二叔出征前，父亲授予他‘假节钺’之权。此权一出，可斩两千石以下官吏而不必上报。”
“舅舅，你这南郡太守，正好在可斩之列。”
糜芳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贪墨军资，私通外敌，哪一条都是死罪。
“说吧。”刘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把你知道的，关于江东的一切，都说出来。”
“你现在说了，是戴罪立功。等二叔从前线回来，你再想说，就晚了。”
糜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殿下，饶命啊！我…我也是一时糊涂！”
“孙权许诺我，事成之后，封我为南郡王，黄金万两…我…我只是有贼心，还没那个贼胆啊！我还没答应他！”
“吕蒙在哪儿？”刘禅直奔主题。
“他…他对外宣称在陆口养病，但据信使说，他已经秘密集结了水军，就在陆口下游百里外的江心洲上！”
刘禅心头一凛。
果然，白衣渡江的戏码，已经开始排练了。
“很好。”刘禅重新坐下。
“舅舅，想活命吗？”
“想！想！殿下让芳做什么都行！”糜芳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一，江陵城防，即刻起，由子龙将军全权接管。你的人，全部撤换。”
“第二，你的太守，接着当。粮草调度，政务运转，不许出半点岔子。我会派人盯着你。”
“第三，江东那边，你继续和他们联系。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但要先经过我的同意。”
糜芳抬起头，满脸不解。
“殿下，这是…？”
“他们不是想玩无间道吗？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酷。
“第四…”刘禅凑到糜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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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芳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怪物。
“黄皓。”刘禅直起身。
“奴婢在。”
“将舅舅的供词记录下来，连同这些书信，派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亲手交给关将军。”
“告诉二叔，家里一切安好，让他安心打仗。但也要提醒他，提防小人。”
“奴婢遵命！”
……
与此同时，江东，建业。
孙权将一卷竹简扔在案几上。
“都看看吧，曹阿瞒的信。”
堂下文武传阅，正是曹操请求孙权出兵偷袭关羽后方，并许诺事成之后，割让江南之地，上表汉帝封孙权为王的信。
长史张昭看完，出列道：“主公，曹操奸诈，此举乃是驱虎吞狼之计，恐事后变卦，我等不可不防。”
孙权不置可否：“子布先生言之有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大都督吕蒙，自陆口求见。”
“快宣！”
身着便服的吕蒙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他甚至没看来使的信，直接开口。
“主公，关羽围攻樊城，主力尽出，荆州后方空虚，正是我等袭取南郡的千载良机！”
孙权听罢，不急着表态，反而问道：“子明，孤近来常想，徐州乃我故土，不如趁此机会，先取徐州，如何？”
吕蒙断然摇头。
“不可！徐州虽好，却是四战之地，易攻难守。我军善水战，陆战非我所长。若取徐州，必将与曹军陷入长期拉锯，得不偿失。”
“而取荆州则不然。”吕蒙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
“得荆州，则我江东可全据长江之险，进可图川蜀，退可划江而治。此乃帝王之基业，万世之良机啊！”
孙权闻言，抚掌大笑。
“哈哈哈，子明所言，正合孤意！”
他站起身，走到吕蒙身边。
“孤刚才说取徐州，不过是试探你罢了。”
“取荆州，才是孤的夙愿！”
“子明，你即刻返回陆口，制定详细作战方略，孤给你最大的权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蒙，定不负主公所托！”吕蒙躬身领命。
一场决定大汉国运的阴谋，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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