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阳宫，静心殿。
殿内的陈设，简单到了近乎简陋的地步。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便是全部的家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头发霉和药草混合的气味。
刘协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曾经还算挺拔的身躯，如今也有些佝偻。那双曾经也闪烁过希望和不甘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如死水般的平静。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个“牢笼”里，待了多少年了。
从曹操“奉迎”他到许都开始，他的人生，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被人操控的木偶戏。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他曾以为，曹丕继位，自己或许能迎来一些转机。
但现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
曹丕，比他的父亲，更加露骨，更加不加掩饰。那一场虚伪的“禅让”大典，彻底撕碎了他作为大汉天子，最后的一丝尊严。
他从皇帝，变成了山阳公。
从许都的皇宫，搬到了这座名为“浊阳”的囚笼。
他名义上，还是食邑万户的国公，但实际上，他连一个富家翁都不如。负责看管他的曹休，是曹氏宗亲里的新贵，对他，根本没有半分尊敬可言。卫兵们克扣他的用度，宫女们对他冷眼相向。
他的皇后，曹节，曹操的女儿，是这宫里，唯一一个，还会对他嘘寒问问暖的人。但刘协很清楚，她首先是曹家的女儿，其次，才是他的妻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监视。
绝望，像潮水一样，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的心。
他想过死。
但他连死的权力，都没有。曹丕需要他这个“禅让”的活招牌，活着，来向天下人证明，他得位的“合法性”。
他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虽然羽毛还算光鲜，但灵魂，早已死去。
直到几个月前，一些断断续续的，如同神话一样的传闻，飘进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宫殿。
“听说了吗？曹仁和徐晃的二十万大军，在江陵，全军覆没了！”
“是被一个叫刘禅的蜀汉太子，用水攻击败的！”
“那个刘禅，才十二岁！听说，是天上的星君下凡呢！”
“他还弄出了一种叫‘土豆’的神物，亩产几十石！在荆州，人人都能吃饱饭！”
这些话，都是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在私下里偷偷议论的。
刘协一开始，只当是无稽之谈。
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十二岁的太子？亩产几十石的粮食？这怎么可能？
但渐渐地，传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真切。
他甚至听到了一个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名字——司马懿。那个曾经才华横溢，鹰视狼顾的男人，据说，是被那个叫刘禅的太子，活活吓疯的。
刘协的心，那颗早已沉寂的，如同死灰的心，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跳动。
刘禅……
刘备的儿子。
自己的，皇侄。
难道，大汉的国祚，真的还没有断绝？
难道，这天下，真的还有人，记得他这个被遗忘的，大汉天子？
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像一粒种子，在他心中，悄悄地，发了芽。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他知道，在这座宫殿里，任何一丝异常的情绪，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只能把这份希望，深深地，埋在心底。
直到五天前，那个黄昏。
伺候了他几十年的老太监刘节，在给他送晚饭的时候，手不经意地，抖了一下。
一个用稻草编织的，小小的蚂蚱，从食盒的缝隙里，掉了出来。
刘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草蚂蚱！
他认得！这是当年，他还在长安的皇宫里时，一个心灵手-巧的小太监，为了逗他开心，教给他的编织手法。后来，他把它教给了身边所有亲近的内侍。
这，是他们之间，一个独有的，秘密的记号！
那一瞬间，刘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将那个草蚂蚱，踩在了脚下。
等刘节收拾完食盒，颤颤巍巍地离开后，刘协立刻关上了殿门。他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捡起了那个草蚂蚱。
是真的！
真的有人来了！
是皇兄，刘备派来的人吗？
他们在哪？他们要怎么救自己出去？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炸裂。他激动得，几乎要大喊出来。
但他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他不能慌。他等了二十多年，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接下来的几天，他度日如年。
他强迫自己，和往常一样，吃饭，睡觉，散步。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不仁的表情。但他的内心，却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他每天，都在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卫兵的每一次换防，巡逻队的每一个脚步声，他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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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待。
等待着，刘节，给他下一个信号。
终于，在今天，十四的晚上。
刘节又来送饭了。
在放下食盒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陛下，明晚，月圆之夜，宫中设宴。届时，请紧随老奴。”
刘协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已经伺候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人。
刘节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
刘协明白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赢了，他将重获自由，重见天日。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好。”
刘协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的坚定。
这一晚，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即将圆满的明月。
他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童年，想起了在长安被李傕、郭汜当成玩物的屈辱，想起了东归路上的饥饿和死亡，想起了在许都，当了半辈子傀儡的悲凉。
他的人生，就是一部屈辱史。
他已经，受够了。
就算是死，他也要像一个真正的，大汉天子一样，堂堂正正地，为了自己的自由和尊严，去抗争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床板的夹缝里，摸出了一把早已生锈的，小小的匕首。
这是他当年，藏下来，准备自尽用的。
他用衣角，仔细地，擦拭着匕首上的锈迹。
明天，如果计划失败，他会用这把匕首，结束自己悲剧的一生。
他绝不会，再回到这个牢笼里。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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