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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1章 副书记的定调会议
    汉东省委第三会议室。

    

    这是一间并不常用,但规格极高的会议室。

    

    平时只有省委常委级别的专题研讨会才会启用。

    

    此时,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绒布窗帘缝隙,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会议室内的气氛,微妙而紧绷。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省公安厅长兼督察长石磊,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方志新、省高检副检察长、省信访局局长、省民政厅厅长……这些都是汉东政法与民生领域的实权人物。

    

    而在会议桌的末端,还坐着一位神情忐忑、如坐针毡的“特邀嘉宾”——光明区区委书记,孙连城。

    

    孙连城缩着脖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怎么也没想到,昨天才跟方志新汇报了情况,今天就被直接提溜到了这种级别的会议上。

    

    看着周围那一圈厅级以上的大佬,他这个正处级干部感觉自己就像是误入狼群的哈士奇。

    

    上午九点整。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官员们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行注目礼。

    

    祁同伟迈步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一种独特的韵律上,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沉稳气场。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脸严肃的秘书小赵,以及……那个满脸写着“不服气”的反贪局局长,侯亮平。

    

    侯亮平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检察官制服,胸前的检徽熠熠生辉。他昂着头,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即便是在祁同伟的身后,他也努力维持着一种“独立”且“超然”的姿态。

    

    祁同伟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侯亮平则被安排在了左手侧第一个位置,正对着省政法委的几位老资格副书记。

    

    “同志们,开会。”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平稳醇厚,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把大家召集来,议题只有一个:如何进一步优化我省的法治化营商环境,以及妥善化解当前的社会矛盾。”

    

    说到“社会矛盾”四个字时,祁同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侯亮平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滑向了末座的孙连城。

    

    “在讨论之前,我想先请一位同志讲讲情况。”

    

    祁同伟指了指孙连城。

    

    “连城同志,你是光明区的‘父母官’,处在服务企业和群众的第一线。最近你们区里,关于大风厂那些老工人的安置和新厂建设问题,似乎闹得沸沸扬扬啊?”

    

    被点名的孙连城猛地一激灵,慌忙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祁……祁书记,各位领导。”孙连城擦了擦额头的汗,紧张得结结巴巴,“是……是有这么个情况。大风厂原来的那个郑西坡,最近为了新服装厂选址的事,天天来区里找我。他……他看中了老厂区旁边那块规划好的商业用地,非要让我们区里搞‘特批’,把地划给他们。”

    

    “那你批了吗?”祁同伟明知故问,眼神平静如水。

    

    “没!绝对没批!”孙连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祁书记,我时刻谨记您在大会上的指示,一切都要按规矩办!那块地是国有资产,必须走招拍挂程序。而且他们新厂的环保资质也没下来,资金也没到位,完全不符合拿地条件。我……我就严词拒绝了!”

    

    说到“严词拒绝”四个字,孙连城虽然心里发虚,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他知道,这是他在向祁同伟交投名状。

    

    “好。”

    

    祁同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表情。

    

    “连城同志做得对。顶住压力,坚持原则,这就是法治精神。”

    

    他转过头,目光变得深邃,看向了会议桌左侧的侯亮平。

    

    “但是,我听说,有些人对连城同志的做法很有意见啊。不仅有意见,还认为这是咱们政府不作为,是在刁难工人阶级?”

    

    侯亮平眉毛一挑,他听出了祁同伟话里的刺。

    

    作为“孤鹰”,他从不畏惧正面对抗。

    

    “祁书记,”侯亮平坐直了身体,声音清亮,“既然您点到了,那我也说说我的看法。孙书记坚持原则固然没错,但咱们执法者,也不能光看冷冰冰的条文,还得看看人心。”

    

    “郑西坡他们是弱势群体,是当年‘11.6’纵火案的受害者。虽然赔偿款发了,但他们的生计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现在他们想自力更生办厂,遇到点困难,找政府求助,这无可厚非吧?”

    

    侯亮平越说越来劲,眼神中闪烁着那种理想主义者特有的光芒。

    

    “再说了,大风厂当年的拆迁,本身就存在很多疑点。那块地到底是怎么变性的?中间有没有权力寻租?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如果不查清楚,老百姓心里的气怎么顺?气不顺,社会矛盾怎么化解?”

    

    “所以我认为,对于郑西坡他们的诉求,我们不能简单地用‘不合规’三个字就给堵回去。要深挖背后的原因,要给他们一个公道!”

    

    侯亮平的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他是这会议室里唯一的正义化身。

    

    然而,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附和,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在座的都是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谁听不出侯亮平这是在“翻旧账”?谁听不出这是在公然质疑省委当年的定论?

    

    方志新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暗笑:这只猴子,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祁书记搭台子让他唱,他还真以为自己是角儿了。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侯亮平,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他等的就是侯亮平这番话。

    

    不怕你闹,就怕你不说话。你说得越多,错得就越多。

    

    “亮平同志说得很有激情。”祁同伟淡淡地点评了一句,然后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变得如钢铁般坚硬。

    

    “但是,你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大风厂的案子,是两年前省委常委会集体决策,经过省高检、省高院联合复核,并报上级政法委备案的铁案!”

    

    “涉案人等早已伏法。拆迁补偿款、安置费、股权回购金,每一分钱都有账可查,每一笔都发到了工人手里!”

    

    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高,却震得人心头发颤。

    

    “怎么?侯局长是觉得当年的省委常委们都眼瞎了?还是觉得政法委的备案是儿戏?或者是觉得……我祁同伟当年为了这群工人,在火场里差点把命搭进去,也是在搞‘权力寻租’?”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侯亮平脸色一变,刚想辩解:“祁书记,我不是针对您……”

    

    “你就是在针对法治!”祁同伟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气场全开,瞬间压制住了全场。

    

    “什么叫‘历史遗留问题’?案结事了,这就是法律的终点!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凭着自己的主观臆断,凭着所谓的‘直觉’,就随意去翻那些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那法律的权威何在?政府的公信力何在?”

    

    “郑西坡想拿地,可以!去竞标!去凑钱!这叫市场经济!”

    

    “他拿不到地就去闹,就去要特批,甚至还有人……”祁同伟冷冷地瞥了侯亮平一眼,“还有人给他撑腰,给他暗示,让他以为只要闹就能解决问题。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在助长‘按闹分配’的歪风邪气!这是在破坏汉东来之不易的法治环境!”

    

    祁同伟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侯亮平。

    

    “侯局长,你刚才说要看人心。那我也告诉你什么是人心。”

    

    “人心不是某一个人的私欲,也不是某一群人的法外特权。人心是公平!是正义!是规则!”

    

    “如果因为郑西坡是‘弱势群体’,我们就可以违反土地管理法,就可以随意批地,那对于那些老老实实排队、规规矩矩竞标的企业,公平吗?他们的心,会不会凉?”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是不是谁穷谁有理?谁闹谁有糖吃?”

    

    “到时候,汉东就不叫汉东了,叫‘丛林’!”

    

    祁同伟的这番话,逻辑严密,掷地有声,站在了法治和规则的制高点上,把侯亮平那套“悲情正义论”驳斥得体无完肤。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纷纷点头。

    

    信访局局长更是感同身受:“祁书记说得太对了!现在基层工作难做,就是因为这种‘闹而优则仕’的风气太盛。有些同志不讲原则乱表态,结果把老百姓的胃口吊高了,最后烂摊子还得我们来收拾。”

    

    侯亮平坐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立足点。他在京城学的那些理论,在这个复杂的现实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正义感”,此刻在祁同伟的“大局观”面前,竟然显得有些……幼稚。

    

    “好了。”

    

    祁同伟见火候差不多了,重新坐回椅子上,收敛了锋芒,语气恢复了平静。

    

    “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定个调子。”

    

    “第一,大风厂的问题,已经是历史。任何试图借题发挥、兴风作浪的行为,都是不可取的,也是省委绝不容忍的。”

    

    “第二,关于郑西坡他们的困难,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祁同伟看向民政厅厅长,“民政部门和光明区要联动,去实地走访一下。如果是真的生活困难,哪怕是因为生病、意外返贫的,该救助的救助,该低保的低保。我们要有温度,但这个温度,必须在制度的框架内。”

    

    “第三,”祁同伟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侯亮平身上,眼神意味深长,“反贪局的工作重心,要放在当下的廉政建设和制度防腐上。不要总是盯着过去的故纸堆,更不要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当枪使。”

    

    “侯局长,你刚来汉东,水土不服是正常的。多看,多听,少动,少说。这是我对你的建议,也是……要求。”

    

    侯亮平咬着牙,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这不仅仅是辩论输了,这是一种权力的碾压。

    

    祁同伟用一场会议,轻描淡写地就把他想翻案的路给堵死了,还顺手给他戴上了一顶“破坏法治、不懂规矩”的帽子。

    

    “是,祁书记。我……记住了。”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散会。”

    

    祁同伟站起身,看都没看侯亮平一眼,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

    

    人群散去。

    

    侯亮平夹着公文包,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快步走出了会议室。他感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刺,让他如芒在背。

    

    走廊里,陆亦可正焦急地等着他。

    

    “侯局,怎么样?祁书记那边松口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

    

    “闭嘴!”侯亮平低吼一声,脸色阴沉得可怕,“回去!通知所有人,大风厂的案子,封存!谁也不许再提!”

    

    “啊?为什么?”陆亦可愣住了。

    

    “为什么?”侯亮平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眼中满是不甘与忌惮,“因为在汉东,有些人制定的规则,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密,还要……无懈可击。”

    

    “我们这次,踢到铁板上了。”

    

    ……

    

    而在另一边,孙连城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感觉天都比平时蓝了几分。

    

    他掏出手机,给区里的办公室主任打了个电话,嗓门大得连路过的警卫都能听见。

    

    “喂!老张吗?马上通知下去,下午召开全区干部大会!我要传达祁书记的重要指示!”

    

    “对!主题就是‘坚持原则,拒绝特权’!”

    

    “还有,那个郑西坡要是再来,你就告诉他,祁书记表扬我了!让他有本事去竞标,没本事别瞎嚷嚷!这是市场经济,不是大锅饭!”

    

    挂断电话,孙连城深吸了一口汉东略带尾气的空气,觉得格外的香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

    

    “不用看星星了。”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自信笑容,“跟着祁书记,这仕途的星星,比天上的还亮。”

    

    而在省委副书记办公室的窗前。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楼下孙连城那轻快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

    

    “用人所长,天下无不可用之人。”

    

    “孙连城这块盾牌,算是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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