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36章 驱虎吞狼之计
    电话两端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嘶声。

    

    虽然在刚才的对话中,祁同伟已经抛出了“驱虎吞狼”这四个字,但高育良作为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手,并没有急着接话。他在权衡,在品味,也在等待祁同伟给出更具体的“操作手册”。

    

    毕竟,李达康不是一般的“狼”,那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

    

    “同伟啊,”高育良重新坐回沙发上,语气变得更加深沉,透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你这个‘驱虎吞狼’的战略是大方向,我听懂了。但是,战术上怎么执行?你不在临江,可能不了解李达康现在的势头。”

    

    高育良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恼火:“他在京海市搞的那个‘京海新区’,现在是省里的头号工程。GDP增速全省第一,官方媒体都来报道过。他现在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省委沙书记对他都很客气。在这个节骨眼上,侯亮平这把刀,真的能砍得动他?”

    

    高育良的担心不无道理。李达康虽然霸道,但他是“改革先锋”,有政绩护体。一般的违规违纪,在巨大的GDP光环下,往往会被视作“改革的代价”而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电话那头,祁同伟似乎早料到高育良会有此一问。

    

    “老师,您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

    

    祁同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解剖式的冷静和精准。

    

    “李达康的软肋,恰恰就在他的‘强’上。”

    

    “您刚才提到了‘京海新区’。据我所知,这个新区从立项到动工,再到现在的招商引资,李达康为了追求速度,为了那个所谓的‘当年立项、当年开工、当年见效’的‘京海速度’,绕开了多少省里的审批程序?”

    

    高育良眼皮一跳:“确实不少。国土、环保、规划……很多手续都是他是先斩后奏,甚至是一边建一边补。他在常委会上拍着桌子说‘特事特办’,谁敢拦他就是阻碍发展。”

    

    “这就对了!”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老师,在别的干部眼里,这叫魄力,叫敢作敢为。但是在侯亮平眼里,这是什么?”

    

    祁同伟没有等待回答,而是自问自答,语气森然:

    

    “在反贪局长眼里,这就是‘程序违规’!这就是‘权力寻租的温床’!这就是‘渎职’!”

    

    “李达康为了赶工期,那些工程招标是不是走的绿色通道?那些土地出让金是不是存在减免?那些进驻的企业是不是有没有经过严格的环保环评?”

    

    “这些东西,经得起查吗?经得起推敲吗?”

    

    “只要是人做的,就不可能天衣无缝。李达康虽然自己不贪,但他手下的人呢?那个副市长丁义珍当年在汉东是怎么跑的?他在京海现在的班底,难道个个都是海瑞?”

    

    高育良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祁同伟的话,像是一道闪电,照亮了他思维中的盲区。

    

    他一直被李达康的政绩光环晃花了眼,觉得李达康无懈可击。但他忘了,李达康这种“霸道”的做事风格,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同伟,你的意思是……”高育良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让侯亮平从‘程序’入手?”

    

    “不仅仅是程序。”祁同伟冷笑道,“老师,您要学会给猴子‘喂料’。”

    

    “侯亮平这人,嗅觉很灵,但视力不好。他容易被表面的光鲜亮丽迷惑,也容易被所谓的‘悲情’打动。但是,如果您让他闻到了‘血腥味’,他就会死咬不放。”

    

    “您作为政法委书记,手里肯定有不少关于京海市的群众举报信吧?那些关于强拆的、关于烂尾楼的、关于干部吃拿卡要的……”

    

    “以前,这些信您可能觉得是大局为重,压下来了,或者是转给李达康让他自查自纠了。结果呢?李达康肯定是一句‘刁民闹事’就给打发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像恶魔的低语。

    

    “等侯亮平到了,您把这些信,不仅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还有最近关于京海新区土地问题的举报,一股脑地都转给他。”

    

    “并且,您要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亮平啊,临江的情况复杂,京海是省会,李达康同志是改革先锋,我们查案要慎重,要注意保护干部的积极性……’”

    

    高育良愣住了:“我要劝阻他?”

    

    “对!就是要劝阻他!”祁同伟哈哈大笑,“老师,您太不了解您这个学生了。他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您越是让他‘慎重’,越是强调李达康的‘特殊身份’和‘改革功绩’,他就越会觉得这里面有黑幕!越会觉得这是官官相护!”

    

    “他的逆反心理,就是您手中最锋利的鞭子!”

    

    “您越是表现得无奈、保守、想要息事宁人,他就越会觉得自己是那个挑战风车、揭开黑幕的孤胆英雄。他会为了证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为了证明‘没有特权阶级’,不顾一切地去撕咬李达康!”

    

    “到时候,您只需要坐在省委大院里,喝着茶,看着戏。李达康被咬疼了,自然会来找您求援;侯亮平咬不动了,也会来找您支持。”

    

    “两头都得求着您,两头都得看您的脸色。”

    

    “这,才是真正的‘书记’之道。”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育良拿着电话,久久没有出声。他看着窗外那盆苍劲的松柏,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玩弄权术的高手,是《万历十五年》的资深读者。但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这个曾经的学生,在政治斗争的造诣上,已经到了“摘叶飞花皆可伤人”的境界。

    

    祁同伟不仅看透了局势,看透了李达康,更看透了侯亮平的人性。

    

    他把每个人的性格弱点,都变成了他棋盘上的落子点。

    

    李达康的“霸道”是死穴,侯亮平的“正义感”是刀刃,而高育良的“隐忍”则是刀鞘。

    

    “精彩……真是精彩。”

    

    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同伟,老师老了。这思维,确实跟不上你们了。”

    

    “您谦虚了,老师。”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恢复了谦恭的语气,“学生这些手段,还不都是跟您学的?只不过是活学活用罢了。”

    

    “好一个活学活用。”高育良笑了,这次是真正放松的笑,“行,就按你说的办。这只野猴子,我会好好‘引导’他的。”

    

    “还有一件事,老师。”祁同伟补充道,“李达康最近在京海搞那个‘彩虹峰项目’,据说涉及几千亩土地的流转。那个项目,好像跟丁义珍当年的某个副手有关……”

    

    “哦?”高育良眼睛一亮,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你是说,还有‘余孽’?”

    

    “是不是余孽我不敢说,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个副手是临江的某个副市长,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像姓张。您让侯亮平去查查,保准有惊喜。”

    

    祁同伟并没有把话说透,点到为止。这种朦胧的线索,才是最诱人的。

    

    “懂了。”高育良点了点头,“同伟,你在汉东也多保重。既然这只猴子走了,你那边的反贪局长,是不是打算让那个林峰接手?”

    

    “瞒不过老师的眼睛。”祁同伟坦然承认,“林峰这孩子踏实,懂技术,听话。让他守家,我放心。”

    

    “嗯,用人要疑,疑人要用。林峰是个好苗子,但也要防止他变成下一个侯亮平。”高育良不忘敲打一句,“你要把笼子扎紧了。”

    

    “老师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挂断电话后,高育良只觉得浑身舒畅,刚才那种因为侯亮平到来而产生的焦虑和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他走到办公桌前,重新翻开那份侯亮平的档案。

    

    这一次,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自信、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愣”劲儿的侯亮平,不再觉得是刺眼,反而觉得有些……可爱。

    

    “双刃剑啊双刃剑……”

    

    高育良手指轻轻敲击着档案封面,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容。

    

    “侯局长,既然你带着尚方宝剑来了,那老师就给你指一条‘明路’。”

    

    “李达康,你不是总说省委不支持你工作吗?这回,我可是给你送去了一个最大的‘支持’。”

    

    高育良按下了桌上的呼叫器。

    

    “小吴,通知下去。明天上午,我要亲自接见新到任的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同志。”

    

    “另外,去把信访局转过来的,关于京海市及其下辖区县的举报信,都给我整理出来。特别是那些反映领导干部作风霸道、违规批地的,单独放一个文件袋。”

    

    “要厚一点,显得分量重一点。”

    

    秘书小吴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书记,那些信……不是说要转给京海市纪委处理吗?”

    

    “不转了。”高育良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这些是人民群众的呼声,我们要高度重视。正好新来的侯局长年富力强,让他去处理,最合适不过了。”

    

    放下电话,高育良重新拿起喷壶,哼起了他最爱的《智取威虎山》选段: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这一刻,临江省的政治风云,随着这几句京剧唱腔,悄然变了风向。

    

    而在千里之外的汉东,祁同伟放下了早已凉透的茶杯,看着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

    

    “驱虎吞狼。”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不仅仅是对高育良的献计,更是他对未来整个区域政治格局的一次远程遥控。

    

    侯亮平这颗棋子,终于落在了他最该去的位置上。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