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早晨,垂云镇从一夜的沉睡中缓缓苏醒。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夏语就醒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床上赖一会儿,而是立刻坐起身,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空还是浅浅的灰白色,像一张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宣纸,薄薄地铺在云栖苑的上空。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粉色正在慢慢晕染开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最温柔的笔触,一点一点地为新的一天着色。
那棵大香樟树静静地立在晨光里,枝叶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那些鸟儿起得很早,在树枝间跳跃着,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转一圈,又落回原处。树下那片菜地里,外婆昨天翻动过的泥土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刚被雨水浸润过。
夏语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清冽而干净,带着香樟树特有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晨露的湿润。那气息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他转过身,开始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刺骨的凉,拍在脸上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调热水,就让那股凉意把自己彻底唤醒。他仔细地刷牙,洗脸,用毛巾把脸上的水珠擦干。镜子里,他的脸还带着一点睡眠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很清澈,像是被晨光洗过的湖水。
洗漱完,他回到房间,换上昨晚就准备好的衣服。
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同色系的运动裤。很简单的搭配,但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什么不妥。衣服是干净的,熨帖的,穿上身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精神。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昨晚写好的信。
信纸是浅蓝色的,被他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正好可以放进口袋里。他握着那个小方块,感受着它在手心里的存在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很重,重得像是装满了所有想说的话。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放进外套的内兜里,那个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拉上拉链,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楼下,外婆已经在菜园里忙碌了。
她戴着那顶浅黄色的草帽,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碎花上衣,弯着腰,正在把一些小小的菜苗栽进土里。那些菜苗嫩绿嫩绿的,在晨光中泛着鲜亮的光泽,像是刚刚诞生的生命。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棵都要用手轻轻压实周围的泥土,然后浇上一点点水。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银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那些发丝从草帽边缘露出来,在光里闪闪发亮。
夏语走过去,站在菜园边上。
“外婆,”他轻声喊道,“我出门了。”
外婆直起腰,转过头看着他。她的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但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水面荡开的涟漪。
“这么早出门啊?”她问,目光在夏语身上打量着,“吃早餐了没有?”
夏语摇摇头。
“还没,”他说,“等会儿在外面买点吃的。”
外婆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放下手里的锄头,走到夏语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子。
“那记得吃早餐,”她叮嘱道,声音里满是慈爱,“别饿着肚子。钱带够了吗?”
夏语点点头。
“带了,外婆放心吧。”
外婆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灰色的卫衣,忽然笑了。
“穿这么好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是去见谁啊?”
夏语的脸微微一红。
“外婆——”他拉长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外婆笑着摆摆手。
“好啦好啦,去吧去吧,”她说,“早点回来吃午饭。”
夏语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外婆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温暖的雕像,静静地注视着远去的孙子。
夏语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出云栖苑的大门,阿奇和阿乾正在保安亭里值班。看见夏语,两人都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
“早啊,夏语。”阿奇笑着说。
“早。”夏语也笑着回应。
走出小区,走上街道。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人在走动。有晨跑的人,戴着耳机,从身边跑过;有遛狗的老人,牵着绳子,慢悠悠地走着;有骑着三轮车的小贩,车上是新鲜的蔬菜,准备去市场摆摊。阳光从街道两侧的楼房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金色的光带。
夏语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些熟悉的街景。
这条路,他之前走过几次,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带着一种期待的心情。
十五分钟后,他来到了刘素溪家附近那个路口。
路口处,有一棵很大的树。
那棵树真的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有深深的裂纹,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树冠很大,枝丫交错,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绿伞。夏语不知道这棵树有多少年了,但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这个路口的守护者,见证着无数个日出日落,无数个春夏秋冬。
此刻,阳光正从东边照过来,穿过那些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无数细小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一群顽皮的精灵在跳舞。
夏语走到树下,停下脚步。
他没有给刘素溪发信息,也没有打电话催促。他知道她会来的,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就像在学校的时候,她总是在那个路口等他一样。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目光看向刘素溪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看不见尽头。两侧是老旧的平房,有的墙面斑驳,有的瓦片残缺,但都透着一种岁月的温暖。偶尔有一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过。
他就这样站着,安静地等着。
阳光慢慢移动,那些树下的光斑也从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隐约的、不知道从哪家飘出来的早餐的香气。那香气混在清晨的空气里,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巷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夏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个身影从巷子深处慢慢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刘素溪。
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羽绒服,那颜色很温柔,像是被阳光浸染过的奶油。羽绒服是短款的,刚刚盖过腰际,显得整个人轻盈而灵动。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马面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是水面荡开的涟漪。裙摆下是一双黑色的短靴,靴子上有几颗银色的扣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披散着,漆黑如缎子般的长发垂落在身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有几缕发丝被晨风吹起,拂过她的脸颊,她伸手轻轻撩到耳后,那个动作优雅而自然。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她走在光里,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每一个步伐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
夏语看呆了。
他就那样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走近,直到她走到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等很久了吗?”刘素溪轻声问,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夏语摇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刚到一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然后,他有些担忧地问:
“这样子穿,冷不冷啊?”
刘素溪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不好看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夏语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他说,声音里满是真诚,“就是因为太好看了,所以我才担心你这样子穿会不会冷?”
刘素溪听了,脸上浮现出两朵红晕。
那红晕很淡,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夏语看见了。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刘素溪抿着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甜,很暖,像是吃了蜜糖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里面像是盛满了星光。
“你喜欢就行,”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甜蜜,“不冷。”
夏语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树下,看着彼此,笑着。
晨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脸上,给这一刻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滤镜。
过了一会儿,刘素溪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你想我陪你去哪里啊?”她问。
夏语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刘素溪,轻声问:
“那么早叫你出来,你爸妈会说你吗?”
刘素溪摇摇头。
“不会,”她说,“我跟他们说了,我陪朋友出去走走。”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盒牛奶,很小的一盒,透明的塑料包装,能看见里面乳白色的液体。她把牛奶递给夏语。
“你吃早餐了吗?”她问,“我给你带了牛奶。”
夏语接过牛奶,发现那盒牛奶还是温热的——那是被她的体温焐热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过来,透过包装盒,传到他的手心。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呢?”他问,“你吃了没有?”
刘素溪点点头。
“我吃过了,”她说,“今天我妈上班的比较晚,所以她煮了早餐,我是跟她一起吃的。”
夏语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他看着手里那盒温热的牛奶,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笑着说,“谢谢你了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等会儿,我请你吃午饭?”
刘素溪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走出那条巷子,走上街道。
阳光越来越亮,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有骑着自行车赶路的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老人。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周末早晨的、热闹而温暖的氛围。
夏语走得很慢,很享受这一刻。
这是他八天来第一次见到她。
八天。
他想她想了八天。
此刻,她就走在自己身边,穿着那件米黄色的羽绒服,穿着那条黑色的马面裙,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少女特有的、干净的体香。那香气很淡,却让他无比安心。
走了一会儿,刘素溪忽然开口。
“你不是说要我陪你去买衣服吗?”她问,侧过头看着他,“现在还去吗?”
夏语想了想。
“买衣服先不着急,”他说,“我们现在先到处逛逛,好吗?如果有合适的,我们再进去逛。”
刘素溪点点头,没有意见。
两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垂云镇的大街小巷里晃悠着。
他们走过热闹的商业街,看那些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走过安静的居民区,看那些老人在门口晒太阳聊天;走过那座古老的石桥,看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每到一个地方,夏语都会停下来,和刘素溪说几句话,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很享受这种单独相处的时光。
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社团活动,没有那些需要操心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个慢慢流淌的早晨。
走了一会儿,夏语忽然开口。
“假期都在家里搞卫生,”他问,“累吗?”
刘素溪点点头,又摇摇头。
“习惯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每年快过年的时候,爸妈都会比较忙。小时候很多事情不能做,所以长大了之后,能做的,就多做一点咯。”
她顿了顿,看向夏语。
“你呢?搬回云栖苑里,习惯吗?”
夏语想了想。
“嗯,”他说,“现在的房子比原先外婆住的要大要舒服很多,外婆也慢慢地适应下来了。”
刘素溪听了,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夏语,目光认真。
“我是问你,”她一字一顿地说,“习惯了吗?而不是问外婆。”
夏语愣住了。
他看着刘素溪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微微一颤。
他抿了抿嘴,轻声说:
“嗯,我也已经适应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但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放假之后,我发现整个人好像失去了目标一样,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事情。每天醒来,无所事事的感觉不太好。”
他看向刘素溪。
“你呢?会这样子吗?”
刘素溪有些意外。
她看着夏语,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你的寒假作业写完了?”她问。
夏语点点头。
“嗯嗯,”他说,“已经基本上写完了。除了还有几篇作文,其他的都写完了。”
刘素溪的眼里透出一丝赞许的目光。
“挺好的,”她说,“才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将寒假作业写完。”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怪不得你会说没啥目标,无所事事。”
夏语有些不理解,微微侧过头,看着她。
刘素溪感受到他的不解,笑着解释道:
“其实你应该将寒假作业有计划地分开来写,而不是一下子,憋着一口气将它写完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
“像你这样子的状态,完全就是以前小学生的做法嘛。一鼓作气地将作业写完,然后就无脑地疯狂玩耍。”
夏语听了,微微皱眉。
“难道不应该这样子?”他问。
刘素溪笑了。
“如果你是一个没有计划,没有学习目的的人,可以采用这样子的方法,”她说,“毕竟先把作业写完,才能放心地玩耍嘛。”
夏语点点头。
“对啊。”他说。
刘素溪看着他,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认真。
“可是,夏语,”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同龄人中最有计划、最不能闲下来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
“你不习惯现在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那是你没有给你自己找到目标,或者忘记了给你自己定下什么计划而已。”
夏语听着她的话,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刘素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在一处江边的栏杆前停下。
这里是一段河堤,栏杆是水泥做的,有些旧了,上面有些地方已经露出里面的钢筋。但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条江,看见江水缓缓流淌,看见对岸那些老旧的房子,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峦。
刘素溪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江水。晨风从江面上吹来,吹起她的长发,那些漆黑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扬,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回过头,对夏语笑了笑。
那笑容很灿烂,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你只需要将你想在这个假期里完成的事情写下来,”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当成目标去执行,那么,你就不会有无所事事的感觉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
“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你想要在这个假期里将那首BEYOND的《冷雨夜》贝斯曲拿下来吗?现在开始练习了没?”
夏语摇摇头。
刘素溪笑了笑,伸手将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地撩到耳后。那个动作很优雅,很自然,像是在晨光里盛开的一朵花。
“你不是说想在这个假期里,将文学社的未来计划再重新捋一遍吗?”她继续问,“你写好了吗?”
夏语又摇摇头。
刘素溪笑了。
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包容,也有一丝促狭。
“你看,”她说,“你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还没有做吗?”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
“现在来说,你还算是无所事事了吗?现在来看,你还会觉得你没事可做了吗?”
夏语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些缠绕了很久的困惑,忽然一下子散开了。
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盏灯,照亮了那些原本模糊的地方。
他笑了。
那笑容很明亮,很释然,像是把所有的迷茫都融化在了阳光里。
“谢谢你,”他轻声说,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感激,“谢谢你提醒了我。”
刘素溪摇摇头。
“其实这些事情你或许都懂,”她说,声音温柔,“只不过一下子忘记了而已。我想就算我不提醒你,你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也能明白,或者也能在别人的口里明白。”
夏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美好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盖在她握着栏杆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让他的心里微微一颤。
那凉意从她的手心传来,传到他的手心,然后顺着血液,一直流到他的心里。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温柔的、让人想要紧紧握住的凉。
刘素溪愣了一下,脸瞬间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显。她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但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
夏语看着她,微笑地说: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不管我会不会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子,在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些,”他一字一顿地说,“可是,我觉得我就算在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些建议,我也不会像现在这种心情地接受。”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觉得,别人跟你,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知道吗?”
刘素溪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让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害羞地点点头。
“嗯。”她轻声应道。
夏语看着她那副害羞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温柔的冲动。
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封昨晚写好的信。
那个小方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像是刚刚从心里掏出来的一样。他把它放在刘素溪的手心里,动作很轻,很珍重,像是在交付什么珍贵的宝物。
“这是我昨晚就给你写好的信,”他说,“你回家之后再看。”
刘素溪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方块,看着那浅蓝色的信纸,看着那工整的折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抿着嘴,点点头。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放进口袋里,拉上拉链。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安放什么珍贵的宝物。
夏语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
“你刚刚问我,要不要去买衣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其实我昨晚就在想,要不要将我们两个难得相处的时间用来浪费在买衣服的路上呢。”
他看着刘素溪,眼神里满是真诚。
“后面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不要这样子做。”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
“因为我想,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里,都应该是特殊的,有意义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歉意。
“所以,你不要有其他的一些想法,觉得我昨天跟你说了,今天又没有跟你一起去完成。”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知道吗?”
刘素溪愣住了。
她没想到,夏语会特意地解释这件事。
她想起刚见面的时候,自己问起买衣服的事,夏语说“先不着急”。当时她心里确实有一丝小小的不舒服,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但那不舒服很快就过去了,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一层都考虑到了,还特意地提出来解释。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
她看着夏语,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真诚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满满的,暖暖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明亮,像是把所有的星光都收集起来,融化在脸上。
“夏语,”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温柔,“你真的是一个很贴心,很让人舍不得离开的人。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光芒。
“你任何事情都尽可能地去考虑周全,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子会让人很容易就产生依赖的?”
她看着他,轻声问:
“你不怕吗?”
夏语听着她的话,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坦然,很真诚。
“如果是别人跟我说,”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害怕。”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满是温柔。
“但是对于你,我恨不得你完完全全地依赖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我喜欢你依赖我,我也喜欢给你依赖的感觉。”
刘素溪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一下,很重,却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晨光里的少年,看着这个会说“我喜欢你依赖我”的人,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让我遇到了你,认识了你。”
夏语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很灿烂,像是把整个早晨的阳光都收集起来,融化在脸上。
“不客气。”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顿了顿,又说:
“请往后好好珍惜。”
刘素溪听了,忍不住笑了。
她点点头。
“好。”她说,声音里满是温柔和坚定。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江边的栏杆前,面对着面,看着彼此。
晨风从江面上吹来,吹起他们的发丝,吹动他们的衣角,吹散那些看不见的、却又真实存在的情感。那风很轻,很柔,带着江水的湿润,带着远处山峦的气息,带着这个早晨独有的、温柔的味道。
江面上波光粼粼,那些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是无数颗金色的星星。偶尔有一两只水鸟飞过,在水面上投下飞掠的影子,然后消失在远处的晨光里。
对岸那些老旧的房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色泽。有人家的烟囱里升起了炊烟,那炊烟在晨光里缓缓上升,然后慢慢飘散,像是在为这个早晨画下一笔温柔的注脚。
夏语看着刘素溪,看着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在风里轻轻飘扬的发丝,看着她嘴角那个温柔的笑容。
他的心里,忽然想起昨晚写的那些话。
“光辉岁月总该有人拥有的。”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光辉岁月吧。
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成就,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这样平凡的、温柔的、有她在身边的早晨。
这样的早晨,就足够光辉了。
刘素溪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个真诚的笑容,看着他整个人站在晨光里的样子。
她的心里,也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放学路,想起那些在广播站相遇的瞬间,想起那些在文学社活动时目光交汇的时刻,想起昨晚他写给自己的那封信——那封还躺在她口袋里、还没有拆开的信。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时光吧。
不是那些需要刻意安排的约会,不是那些需要精心准备的惊喜,而是这样自然的、随意的、有他在身边的早晨。
这样的早晨,就足够美好了。
江边的风,变得更加温柔了。
此刻的时光,也似乎温柔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彼此,看着江面,看着远处的山峦,看着这个慢慢流淌的早晨。
阳光越来越亮,洒在江面上,洒在栏杆上,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光晕。
远处传来几声汽笛声,是江上的船在航行。
更远处,传来隐约的、不知从哪所学校传来的上课铃声。
一切都很平常,很普通。
却又那么美好。
那么值得珍惜。
夏语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手表。
已经快十点了。
他们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
“饿不饿?”他问刘素溪,“我们去吃点东西?”
刘素溪想了想,点点头。
“好。”她说。
两个人转身,离开了江边的栏杆,朝街道走去。
阳光跟在他们身后,洒满整条河堤。
洒满这个温柔的早晨。
洒满他们并肩走过的每一条路。
而那封躺在刘素溪口袋里的信,还在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某个安静的时刻,被她轻轻拆开。
等待着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情感,被她一一阅读。
等待着那些关于喜欢、关于思念、关于未来的话,被她听见。
这是属于他们的早晨。
也是属于他们的、温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