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年二十九的清晨,垂云镇被一层薄薄的晨雾温柔地包裹着。
那雾不浓,淡得像一层轻纱,从远处的山峦慢慢铺开,漫过田野,漫过街道,最后在那些老房子的屋檐下轻轻停驻。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一点点漫上来,先是浅浅的灰白,然后是淡淡的橘粉,最后是温暖的、金黄色的光。那光线穿过雾霭,变得柔和而朦胧,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筛子筛过,均匀地洒在这座小镇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每一片瓦片上。
云栖苑的院子里,那些红灯笼还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昨夜未尽的美梦。灯笼上凝着细小的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碎钻。那棵大香樟树的枝叶间,几只早起的麻雀正在跳跃啼鸣,清脆的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树下那片菜地里,外婆种的菜苗又长高了一些,嫩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
今天是年二十九。
再过一天,就是除夕了。
夏语没有赖床。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只是蒙蒙亮。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床上多躺一会儿,而是立刻坐起身,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涌了进来,洒在他身上,暖暖的,柔柔的。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清晨空气的清新和干净。那空气里有香樟树的清香,有泥土的气息,有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道谁家已经开始准备的年货的香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
洗漱完,他换上衣服,下楼来到餐厅。
餐厅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黄色的光斑。那些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像是在跳着一支无声的舞蹈。餐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但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夏风。
他坐在餐桌旁,正慢悠悠地吃着早餐。手里拿着半个包子,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他的动作很悠闲,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夏语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然后问:
“哥,外婆她们呢?”
夏风抬起头,看着他。
“爸跟舅说去乡下弄点土货回来,”他解释道,嘴里还嚼着包子,声音有些含糊,“外婆跟老妈还有舅母带着杏儿跟林楷上街去了。”
夏语听了,嘟了嘟嘴。
“那你怎么不去啊?”他问。
夏风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难道你不知道我不去的原因”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促狭,有调侃,还有一种哥哥对弟弟特有的那种“你懂的”的意味。
夏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他讪讪地笑了。
“不会是因为我吧?”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夏风笑了。
“你说呢?”他反问。
夏语反驳道:
“我都那么大了,一个人在家里有什么关系啊?真的是。”
夏风看着他,笑意更深了。
他放下手里的包子,擦了擦手,然后说:
“是没啥关系,但——”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你是少爷,当然是需要有一个人来伺候你啦。”
夏语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夏风继续说:
“蒸箱里有蒸米粉跟包子,锅里外婆还熬了小米粥。你自己看着吧。”
说完,他又拿起包子,继续吃他的早餐,不再理夏语。
夏语耸了耸肩,起身走进厨房。
他从蒸箱里端出一盘蒸米粉和几个包子,又从锅里盛了一碗小米粥,然后端着回到餐桌旁,在夏风身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嘴里炸开,满口生香。他嚼着包子,忽然想起什么。
“哥,”他开口问,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有些含糊,“如果我想放烟花,是不是要去指定的地方放啊?”
夏风正在喝粥,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夏语,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想放烟花?”他问,“之前跨年的时候,不是已经放过了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怎么?又要去骗女孩子啊?”
夏语一听,差点被嘴里的包子噎到。
他连忙咽下去,然后有些着急地说:
“什么叫骗女孩子啊?还有,什么叫做‘又’啊?真的是。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他的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夏风看着他那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心里觉得甚是好笑。
“不是‘又’?不是骗?”他故意拉长语调,慢悠悠地问,“那是怎么回事?”
夏语想了想,说:
“那不是大家都回来了嘛。所以想着在院子里放个烟花,给外婆看看,热闹热闹。是不是也没啥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就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夏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夏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
夏风收回目光,喝了一口粥,然后说:
“在院子里放烟花的话,那就随便去小卖部那买点小朋友玩的就可以了。”
夏语听了,抬起头。
“谁要那种小朋友玩的啦。”他说,语气里满是不屑,“我想要那种上次你帮我弄的那个跨年的那种烟花。那种贵吗?是不是一定要去江边那附近放才可以啊?”
夏风的表情变了。
他收起刚刚那副开玩笑的样子,一脸严肃地看着夏语。
“你想要上次跨年的那种烟花?”他问,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夏语点点头。
“嗯。”
夏风放下筷子,看着他说:
“那种可是要跟相关部门申请的,那是专业人士弄的,不是你一个小屁孩可以弄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
“知道了吗?”
夏语听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的吗?”他惊讶地问,“怪不得那么好看。”
夏风看着他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餐。
“不然你以为呢?”他说,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说吧,为什么又想要看那个烟花。”
夏语连忙摆手。
“刚刚不是说过了嘛。”他说,“就是想在院子里放给外婆看。不过你说的那么严重,那我就不考虑了。”
他说得很自然,但夏风还是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失落。
夏风笑了笑,点点头。
“你能这样子就最好不过了。”他说。
他顿了顿,又催促道:
“赶紧吃早餐。吃完早餐,我带你去街上帮忙拿东西回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刚刚杏儿已经发信息过来了。说要开车去拉东西回来。”
夏语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夏风。
“开车去拉?”他夸张地问,“老妈是将垂云镇的东西都搬回来吗?”
夏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这个你别管。”他说,“赶紧吃。吃饱上去换衣服出发。”
夏语“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但他的心里,却还在想着别的事情。
吃完早餐,夏语回到房间换衣服。
他关上门,走到衣柜前,随手拿出一件外套。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外套,目光却有些放空。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昨天刘素溪说的那句话——
“明天我们去放烟花吧!”
那是昨天傍晚,送她到小区门口时,她回过头来对他说的。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好。”他说。
可是现在——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她还能出来吗?
她的家人会同意吗?
就算她能出来,他又能带她去放什么样的烟花呢?
哥哥说的那种大型烟花,是需要申请的,根本不可能。小卖部卖的那种小朋友玩的,又太幼稚了,怎么好意思带她去放?
他想着想着,心里越来越乱。
他放下外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从书桌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床边,从床边又走回书桌。他走了一圈又一圈,眉头越皱越紧,脚步越来越快。
窗外,阳光正好。
那棵大香樟树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挂在树上的小灯笼,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红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声,很轻,很遥远,像是在提醒他,年真的快到了。
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如果做不到,她是不是会很失望?
他在心里问自己。
她那么期待,那么开心地说出那句话。如果自己做不到,如果明天不能带她去放烟花,她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觉得自己说话不算话?
他不想让她失望。
一点也不想。
可是,能怎么办呢?
忽然,他脑子里灵机一动。
问问小强!
他在垂云镇那么多年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仔。他应该知道哪里可以买到那种能飞上天的烟花吧?不用哥哥说的那种大型的,也不用小卖部那种小朋友玩的,就那种普通的、能飞上天炸开的烟花,应该不难买到吧?
小强应该有办法。
想到这里,他连忙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找到吴辉强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接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夏语握着手机,等待着。
一秒,两秒,三秒……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无情地打断了他的期待。
夏语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看着手机屏幕。
难道还没有起床?
他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
这家伙,也太能睡了吧。
他咬了咬牙,又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依然是无人接听。
他又打。
还是无人接听。
他一连打了四五个电话,每一个都是同样的结果——无人接听。
夏语无力地放下手机,一屁股坐在书桌前。
他看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像一只沉睡的眼睛。他盯着它,嘴里嘟囔道:
“关键时刻掉线,还真的是符合你小强哥的人设哈。”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正准备再拿起手机,给吴辉强发个信息的时候——
“夏语!”
楼下传来夏风的喊声,响亮而清晰。
“你弄好了没有啊?老妈在催了!赶紧的!”
夏语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应道:
“好了!马上来!”
他抓起刚才拿出来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然后快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
手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带上?
可是哥哥在
而且,小强那个家伙,现在还没接电话,就算带着手机,也联系不上他。
算了,先不管了。
他转身,拉开门,快步跑下楼。
阳光从楼梯转角处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跑下楼的时候,书桌上那部安静躺着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嗡嗡——”
“嗡嗡——”
是吴辉强的来电。
可是,没有人接。
屏幕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又亮了起来。
“嗡嗡——嗡嗡——”
还是吴辉强。
还是没有人接。
屏幕再次暗下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阳光,还在静静地洒落。
只有那棵大香樟树的树叶,还在风中轻轻摇曳。
只有那些挂在树上的小灯笼,还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红光。
而那个正在为了一句约定而烦恼的少年,此刻已经坐上了哥哥的车,驶向热闹的街道。
他不知道,他错过了两个电话。
他也不知道,那个他想找的人,此刻正在电话那头,一遍一遍地拨打他的号码,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他更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那个关于烟花的约定,那个让他坐立不安的期待,那个可能会让刘素溪失望的可能——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
那些热闹的店铺,那些忙碌的人群,那些挂在门口的红灯笼,那些贴在墙上的春联,都在提醒着他——年,真的快到了。
夏风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怎么了?”他问,“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夏语摇摇头。
“没什么。”
夏风笑了。
“还在想烟花的事?”
夏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没有。”他小声说。
夏风没有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开车。
车窗外,阳光正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
年二十九的垂云镇,热闹而喧嚣。
而那个少年的心事,却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被埋在了这热闹的喧嚣里,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等待着那个关于烟花的约定。
等待着,那个可能会实现的——
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