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带着关外原野的尘土味和浓重的血腥气,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将守军们紧张而坚毅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狄军并没有在秦海燕她们平息内乱后立刻发动总攻,那如林的刀枪和移动的火海在距离关墙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比直接的厮杀更让人心头压抑。
胡馨儿没有像几位师姐那样,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正面即将到来的大战上。她伏在城墙最高的了望塔边缘(这里视野最好,但也最危险,流矢不断),娇小的身躯几乎与垛口的阴影融为一体。她没有用眼睛去看——在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烟尘中,目力能及的范围有限。她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她的“感知”上。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长期修炼“蝶梦”轻功和“栖霞心经”后带来的某种特异。她能感受到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流动、生命波动,甚至……是某种情绪的凝聚。
此刻,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悄然向关外那无边无际的狄军大营延伸、铺开。
首先感受到的,是如同汪洋大海般汹涌的、混杂着暴戾、嗜血、狂躁的集体气息,那是数十万狄军士兵汇聚而成的“势”,沉重得让人窒息。在这片“海洋”中,又分布着许多强弱不等、如同漩涡般的气息节点——那是狄军中的各级将领、勇士,以及……修炼了特殊功法的高手。
胡馨儿的心神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在这片危险的“气息之海”中穿行、辨析。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最狂暴、最显眼的“漩涡”(往往是冲锋在前的猛将),而是将注意力投向大营的纵深,尤其是那些守卫异常严密、气息相对“内敛”但更加“深沉”的区域。
她“看”到,在大营中后方,偏左翼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气息格外不同。那里的生命波动数量相对较少,但每一个都异常强健、稳定,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机械般的忠诚感——是精锐亲卫。这些亲卫的气息,隐隐环绕、拱卫着中心一个……几乎无法被清晰感知的存在。
说“无法感知”,并非不存在,而是像一团深沉的黑洞,又像被重重迷雾包裹的深渊。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里有某种极其庞大、古老、冰冷、且带着至高无上威严的“东西”在蛰伏。仅仅是意念稍一靠近,便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心悸和寒意,仿佛多停留一瞬,自己的心神都会被吞噬或冻结。
“狼主……金帐……”胡馨儿心中默念。根据她们之前掌握的情报和这一路的观察,狄军最高统帅,北狄诸部共尊的“狼主”,其大帐必然是守卫最森严、气息最特殊之处。眼前这片区域,八九不离十。
但她的探查并未停止。她将感知略微扩散,观察这片核心区域周围的兵力调动、传令兵频繁进出的方向、以及不同部队之间的“气机”联系。
渐渐地,一幅模糊的“图景”在她脑海中形成:
狼主金帐位于中军靠后偏左,被最精锐的“金狼卫”层层拱卫。
金帐周围,有数个强大的气息节点,如同卫星,应该是狼主麾下的顶尖高手或重要部族首领。
大营的右翼(对应天狼关的左翼)兵力调动似乎更加频繁,气息也更加躁动,可能是主攻方向之一。
中军前方,那些气息狂暴的将领们,杀意最浓,应该是负责正面强攻的先锋。
而在大营更深处,似乎还有几处气息诡异、与寻常狄军格格不入的区域……隐隐透着与幽冥阁类似的阴冷邪气?胡馨儿不敢确定,因为距离太远,气息太模糊,且被重重军阵煞气干扰。
就在她竭力分辨时,忽然,那核心“黑洞”般的存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并非物理上的移动,而是一种……仿佛沉睡的庞然巨兽,轻轻掀开了眼皮,投来一瞥。
仅仅是这意念层面若有若无的一瞥,胡馨儿便感到识海如遭重击!一股冰冷、蛮荒、充满掠食者威严的精神威压,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向她的感知!
“嗯!”胡馨儿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娇躯微颤,险些从了望塔上摔下去。她急忙切断大部分外放的感知,收回心神,紧紧守住灵台。
好可怕!这就是北狄狼主?仅仅是无意间泄露的一丝精神威压,就有如此威力?那其真实实力,该是何等恐怖?绝对远超寻常武林宗师!
胡馨儿强忍着脑海中的刺痛和晕眩,深吸几口气,平稳内息。她知道,自己的探查已经被对方察觉,不能再继续了。但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关键。
她迅速从了望塔上下来,找到正在与吴镇远、杨彩云、宋无双商议防务的秦海燕。
“二师姐,吴将军!”胡馨儿的声音有些急促,但条理清晰,“我探查到狄军狼主金帐的大致方位,在中军靠后偏左,守卫极其森严。另外,敌军右翼(我关左翼)调动频繁,可能是主攻方向之一。中军前锋杀意最重,必是攻坚主力。还有……狼主本人,气息深不可测,极其可怕,我的探查似乎引起了他一丝注意。”
众人闻言,神色更加凝重。吴镇远眉头紧锁:“狼主亲临前线督战?难怪狄狗这次如此疯狂。右翼……那里地势相对平缓,确实利于大规模兵力展开。秦女侠,你们看……”
秦海燕目光灼灼,看向关外那一片沉默而压抑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座隐藏着北狄最高权力的金帐。“擒贼先擒王……若能在万军之中,重创甚至斩杀狼主,狄军必乱!”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疯狂。万军拱卫之下,刺杀敌军最高统帅?谈何容易!
宋无双却眼中放光:“干!二师姐,我带人去!”
杨彩云沉吟道:“太难。且不说如何穿越重重军阵接近金帐,光是狼主身边的护卫和其自身实力,就非我等能轻易应对。就算侥幸得手,如何撤回?此乃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之局。”
胡馨儿也道:“狼主的气息……给我的感觉,比我们遇到过的最强的幽冥阁高手(如北辰)还要……古老和可怕。硬闯绝非上策。”
秦海燕何尝不知其中艰险。她缓缓道:“眼下关城岌岌可危,内乱虽平,但守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物资消耗巨大。狄军若持续猛攻,我们未必能撑过明天。寻常守御,只是拖延时间,最终难逃城破人亡。唯有行险一搏,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为岳侯爷(岳凌云)可能组织的反击或援军争取时间,甚至……创造奇迹。”
她顿了顿,看向三位师妹,目光坚定:“这不是匹夫之勇。我们需要计划。馨儿已摸清金帐大致方位和部分兵力部署,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我们不需要大军冲阵,只需一支最精锐、最敢死的小队,像匕首一样,悄无声息地插进去!目标不是必杀狼主,而是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若能伤到他,或者摧毁其指挥核心(金帐、令旗、鼓号),打乱其部署,关城的压力就能大大减轻!”
“组建敢死队,夜袭金帐!”宋无双再次请缨,语气斩钉截铁。
杨彩云沉思片刻,也缓缓点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我同意。但人选必须精挑细选,计划必须周密。如何潜入?如何接近?如何动手?如何撤离?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胡馨儿道:“我可以带路,避开主要巡逻路线和哨卡。我的感知能提前发现危险。”
秦海燕看着三位师妹,心中暖流涌动,更有一股豪气升腾。她重重点头:“好!那我们就赌上这一把!吴将军,关城守卫,就彻底拜托您了!请您务必坚持到我们制造出混乱,或者……收到我们失败的消息。”
吴镇远虎目含泪,抱拳深深一揖:“吴某代天狼关数万军民,拜谢四位女侠高义!关在人在,关亡人亡!吴某在此立誓,只要还有一兵一卒,绝不让狄狗越雷池一步!诸位……珍重!”
计划既定,立刻开始准备。
敢死队人数不能多,必须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除了秦海燕四姐妹,她们又从带来的江湖豪杰和吴镇远军中挑选了十名最悍勇、最灵活、且抱有必死决心的好手。包括“铁臂猿”侯通、“穿云箭”陈七、“金刀”王猛,以及几名擅长潜伏、暗杀、爆破的边军老卒和江湖客。
武器只带最趁手的兵刃和少量暗器、火折、绳索、钩爪。每人配备两颗沈婉儿留下的、能短时间内激发潜力的“燃血丹”(副作用巨大,非生死关头不用),以及一些金疮药和解毒药。
胡馨儿根据记忆,简单绘制了狄军大营核心区域的草图,标出金帐可能位置、巡逻路线、以及几处可能利用的地形或障碍。
时间紧迫,狄军的总攻随时可能开始。必须在敌人发动全面进攻之前,或者说,在敌人戒备相对集中于正面攻城时,发动奇袭。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正是潜入敌营的最佳时机。
关墙上,秦海燕、杨彩云、宋无双、胡馨儿,以及十名视死如归的勇士,默默检查着装备。没有壮行酒,没有豪言壮语。每个人只是用力拍了拍彼此的肩膀,眼中是无声的嘱托和决绝。
“出发。”秦海燕低声下令。
十四条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缒下关墙,消失在关外无边的黑暗与弥漫的尘沙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那隐藏在万军深处、象征着北狄最高权柄和此次南侵灾祸源头的——狼主金帐。
天狼关的安危,北疆的战局,乃至身后万千百姓的生息,都系于这孤注一掷的突袭之上。
风,更急了。卷起的沙尘,仿佛要掩盖一切踪迹,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注定要震惊天下、无比惨烈的斩首行动,即将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悍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