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帝王谷的瞬间,外界的沙暴声、对峙声全部消失。
楚荀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中。
甬道两侧的墙壁并非岩石,而是无数流动的金色沙粒汇聚而成,沙粒中镶嵌着发光的象形文字,缓缓明灭。
空气凝滞,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似乎与外界截然不同,给人一种踏入琥珀的错觉。
他掌心的暗金裂痕微微发热,古华夏火种的共鸣也清晰指向甬道深处。
但一种更古老、更晦涩的波动弥漫在空气中,那是属于古埃及文明的“时光之力”。
他迈步向前。
第一步踏出,两侧墙壁上的象形文字骤然亮起,沙粒流动加速,形成一幅幅动态的画面:尼罗河泛滥、金字塔兴建、法老加冕、太阳船航行……古埃及文明的辉煌历史如走马灯般在身旁流转。
但当他走出十步,画面开始变得阴森。
战争、瘟疫、木乃伊的制作、亡灵书的吟唱……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
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侵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的思维拖入那永无止境的时光循环。
楚荀固守心神,武道意志如磐石。
他体内半步洞天的混沌力场自行运转,将那试图侵入的时光之力排斥在外。
但他能感觉到,越往深处走,这股力量的侵蚀性就越强,而且性质在变化。
不再是展示历史,而是开始“编织”可能性。
左侧沙墙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骆曦胸口的金光彻底破碎,暗红污染瞬间吞噬了她,她在他怀中化为灰烬,画面逼真到仿佛能闻到焦糊味。
右侧沙墙则浮现另一幅:他成功净化了骆曦,但在最终对抗墟寂时,韩非、王猛、李慕白等人一个个战死在他面前,他独自站在尸山血海中,身后是破碎的河山。
恐惧、自责、无力感……这些情绪被时光之力放大,如同毒蛇般噬咬他的心灵。
这不是简单的幻象,而是基于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时光之力抽取并“呈现”出的“可能未来”。
楚荀的脚步慢了下来,额头渗出冷汗。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不仅要对抗物理上的时间凝滞感,更要与内心翻涌的负面情绪搏斗。
“此乃往世回廊!”
一个空洞、重叠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分不清男女老幼,“踏足者,须直面时光之河中倒映的自身恐惧与遗憾,沉溺者,将永陷回响,化为沙壁的一部分。”
“我要碎片!”楚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碎片守护往世之核,唯有通过回廊,证明你之意志超脱时光恐惧的束缚,方有资格触碰。”
那声音毫无波澜:“展现你的永恒之物。”
永恒之物?楚荀皱眉。
武道意志?文明火种?似乎都不完全契合这古埃及“时光永恒”的概念。
他继续前行。
更多的恐惧画面涌现:武盟分崩离析,星寂者彻底堕落,地球被墟寂吞噬……每一幅都直击他守护之心的最脆弱处,暗金裂痕中的修罗意志也趁机低语,诱惑他放弃挣扎,拥抱杀戮带来的“纯粹”。
就在心神摇曳,即将被某一幅画面捕获的瞬间……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郭昕记忆深处的一幕:西域孤城,箭尽粮绝,胡骑如海,身边袍泽一个个倒下,绝望弥漫,那时年轻的郭昕问身边的老校尉:“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老校尉咧嘴,露出沾血的黄牙,指着城头一面残破的唐字旗:“小子,看到那旗没?只要它还在飘,大唐的魂就没散,咱们今天埋骨于此,后世总有人记得,这里曾有唐人站过,这就够了!”
旗帜……传承……不灭的魂。
楚荀猛地醒悟。
古埃及追求肉身的永恒(木乃伊)与灵魂的不朽(亡灵书),但华夏文明追求的“永恒”,往往在于精神与文明的传承,在于“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在于“功成不必在我”的气度!
他停下脚步,不再去看两侧不断变化的恐惧画面,而是闭上眼,内视己身。
古中国火种在胸中跳动,那是文明薪火。
修罗碎片在掌心蛰伏,那是警示与力量。
骆曦的气息通过微弱的星痕共鸣传来,那是挚爱与责任。
韩非等人的支援在谷外,那是同道与信任。
他所行之路,非为一己之私,亦非单纯守护一人。
而是为了开辟一条让后来者不必再经历此等绝望的道路,是为了文明的存续与升华!
他的武道意志,就是连接过去(郭昕)、现在(楚荀)、未来(他所愿见到的太平世界)的桥梁,这本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超脱时光”!
楚荀睁开眼,童孔深处有赤金与星芒流转。
他不再试图对抗或排斥四周的时光之力与恐惧画面,而是缓缓展开自己的武道意志,将自己所理解、所践行的“传承”与“担当”之意,如清风般拂过整条回廊。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两侧沙墙上那些恐怖的画面开始扭曲、淡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的影像碎片:云梦城中他初创武罡时民众眼中的希望,塔纳赫幸存者获救时的感激,归墟遗民老者以血相助的决然,李慕白燃烧寿元时的无悔,韩非王猛率众而来时的坚定……
甚至,还有一些朦胧的、似乎不属于“现在”的画面:万家灯火的安宁城池,孩童在广场上习练简化武罡的身影,不同文明服饰的人们和平交往的场景……
这些画面很短暂,却真实不虚。
它们源自楚荀一路走来的所作所为,以及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原来如此……”那空洞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你的永恒,不在于个体的存续,而在于道的传递与愿的践行,此心此志,确可超脱一时之恐惧。”
甬道尽头,一点璀璨金光亮起。
两侧沙墙迅速平复,所有画面消失。
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不大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枚棱角分明的金色晶体,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精纯而古老的太阳与时光之力。
晶体内部,似乎封存着一滴凝固的“时光之沙”。
古埃及文明火种最后的核心碎片——时之沙。
楚荀走上前,伸手触碰。
没有阻碍,碎片自动落入他掌心。
一股温润浩大的时光之力涌入体内,与他胸口的古中国火种、掌心的修罗碎片(以及其中封存的古埃及古巴比伦碎片气息)产生奇妙的共鸣。
四股同源而异质的文明力量,首次在他体内同时震动。
他感到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敏锐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碎片的主要力量似乎沉寂了,等待最终的汇聚。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石室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来自帝王谷内部,而是来自外界。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波动,穿透了帝王谷的重重禁制,隐约传来!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一枚通讯玉符(韩非所给)猛地发烫,传出韩非急促的声音:“盟主,外部有变!沙暴中突然出现大量被墟寂气息侵蚀的怪物,正在无差别攻击所有三方势力,圣辉和新月已经出现伤亡,怪物数量极多,且有空间传送迹象,我们正在依托墨子期的机关阵型防守,但压力巨大!”
楚荀眼神一凛。
墟寂的爪牙,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直接出现在了帝王谷外。
而且,从这穿透进来的波动看,来的绝非杂兵。
他收起碎片,身形如电,朝着来路疾冲。
骆曦的时间不多了,外部的危机却已提前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