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的秋意,随着八月乡试的临近,一日浓过一日。
街上的风声虽因前些日子的刺杀案紧过一阵,但随着贡院锁院,乡试将近,那肃杀之气也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欣欣向荣的场景。
满城的秀才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书店里时文集子被抢购一空,茶楼酒肆里,高谈论阔的人也多了起来。
乡试不比其他!
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鲤鱼跃龙门!
所谓金举人银进士,并不是说举人比进士金贵!
而是举人比进士难考!
以往赶考的秀才,一般在几千之数,取中的举人,却是每次至多只有百人。
如今因为陈正林主考的原因,恐怕这赶来的人数,要比往常要多上许多。
这取中的难度,比往常要更加的难。
而考进士,人数就相对要少一些。
因为已经越过了阶层,很多人考上举人之后,就不准备上京赶考。
毕竟进士能够当官,他们这些举人也可以。进士可以免税,他们这些举人也行。
哪怕在当官方面,他们也见不得会比那些进士要差多少!
除了不能入住中央当六部官员,以及阁老之外。他们这些举人,其实也是可以升到高官的。
毕竟海瑞也只是一个举人,最终,还不是官至正二品南京右都御史?死了还被追了一个太子太保(从一品)。
只能说,与进士相比,举人只是起点低,升速慢,上限不如而已!
考上了举人,人生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些变化,可不是一个小小秀才可以相比的。
而在此时的方家,天还未亮。
方言就被门外的叩门声敲醒。
“言哥儿,言哥儿?”
是清香。
方言翻了个身,把锦被往头上一蒙,含糊道:“天还没亮呢……让我再睡一会。”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清香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低眉顺眼、穿着粗布衣裙的丫头。
正是乔装改扮的如墨。
如墨如今是清香名义上的“远房表妹”,来武昌投亲,暂时在方家帮佣。
“言哥儿,快些起身吧。”清香走到床前,伸手轻轻拉了拉被角,“李老太爷在前头堂屋里等着呢。”
方言一听,心里那点起床气“噌”地就窜上来了。
他把被子一掀,坐起身来,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没好气道:“这是我家!我这正主还没起呢,他一个客人倒先摆起谱来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清香抿唇一笑,也不恼,只温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毕竟是长辈,又是贵客……”
“长辈贵客就能倒反天罡、鸠占鹊巢了?”
“这是方家,不是他李家!”
方言越想越气,干脆又往后一倒,拉过被子重新盖好,闷声闷气道:“不去!就说我病了,头疼,起不来!”
清香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如墨。
如墨自打进了这屋就浑身不自在,此刻见方言耍赖,忍不住低声道:“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老太爷可是太子少师……”
“太子少师?”方言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斜睨着她,“太子少师就可以剥夺别人睡懒觉的权利了?”
“有本事让他折磨太子去,别来折磨我这个凡人啊!”
“面对强权!我势必要抵抗到底!”
“维护睡觉主权完整,抵制霸权,从我做起!”
他话还没说完,清香忽然轻声打断:“言哥儿,是老爷让我们来的。”
“老爷?”方言一愣。
“老爷特意交代,让我务必把你叫起来,说……说要是叫不起来,他就亲自过来。”
方言:“……”
他僵在床上,瞪着帐顶,半晌没说话。
这里不是江陵,这里是武昌。
不止有他,还有外人在。
他要是忤逆了父亲,恐怕会在外面惹来非议。
要是在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别说老爹叫起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不想起照样能蒙头大睡,大不了扣个“起床气大”的帽子,谁还能说他不成?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如今是秀才,是即将参加乡试的士子,是“孝道”二字压顶的方家子。
要是真让他爹方先正亲自来揪他起床,再让李老太爷、李矜、李焱、等外人看见,他这“不孝”的名声就坐实了。
他方言将来还怎么在这封建社会混?
还怎么躺平做官二代?
怕是要被别人指着腰给戳死!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这吃人的礼教纲常!
方言痛苦地闭上了眼。
“……我起。”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认命般坐起身来。
清香眉眼弯弯,转身去衣柜里取衣裳。
如墨见状,也默默上前帮着整理床铺,只是动作到底生疏,叠个被子都叠得歪歪扭扭。
方言一边套着外衫,一边偷眼打量如墨。
这丫头如今老老实实穿着粗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眉顺眼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小丫鬟的样子。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时,里头的光还是利得像刀子。
“看什么看?”如墨察觉到他的目光,耳根微红,瞪了他一眼。
方言收回视线,系好衣带,懒洋洋道:“看你如今这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怎么样,当丫鬟的感觉如何?”
如墨抿紧唇,不说话了。
方言却来了兴致,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你那玉佩送出去了,董伯也该动身回河南了吧?周王爷那边……当真要‘自请削藩’?”
如墨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方言,眼神复杂。
良久,她才极轻地说:“父王……他会来的。”
只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方言看着她眼中那抹倔强又脆弱的光,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都是有爹的人。
为什么相比之下,他这爹,就那么废物?
别人的爹为了自己的女儿,都能自请削藩。
而他这爹,不仅科举考不过自己,现在还每日吃他的喝他的。
简直就是一个啃老的废物二世祖!
可谓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不再言语,转身,沉默的出了门。
前院中堂里,早已灯火通明。
李成阳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正慢悠悠地看着。
方先正陪坐在左下首,脸上带着兴奋。
这可是“太子少师”给他“开小灶”啊,这待遇,直逼朝中太子了!
李焱坐在右下首,倒是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往门外瞟。
直到看见方言慢吞吞晃进来,他才松了口气,悄悄使了个眼色。
“爹,老太爷。”方言走进堂中,草草拱了拱手,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这一大早的,叫我来有什么事啊?”
方先正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就是一皱:“怎么说话的?一点精神都没有!老太爷好心好意要指点你们学问,你还不情愿?”
方言打了个哈欠,拖了把椅子在李焱旁边坐下:“指点学问?乡试不是还有好几天吗?急什么……”
方先正被方言这态度气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打麻,儿子只有一个,打坏了痛的可是他的心。
不打嘛,旁边李老太爷和李焱都在看着。
他这一家之主,家风不正,脸面丢光。
他的手抬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竟愣在了原地。
李成阳却笑了。
他放下书卷,捋了捋长须,目光落在方言身上,慢悠悠道:“怎么,不愿学?”
方言很诚实地点头:“不太想。该读的书早读完了,该练的文章也练了千百遍,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
李成阳居然点了点头,“那便不学吧。老夫这把年纪,也懒得费神教人。”
李成阳刚刚说完,随即叹了口气,目光悠悠望向窗外。
“可惜啊……老夫与陈正林,也算多年故交。”
“他那人啊,学问是好的,就是脾气古板,出题爱钻牛角尖,专挑些偏僻冷门之处。”
“他主持的乡试,若无熟人点拨,某些人十拿九稳的成功率,怕是要降到七八成啊……”
他顿了顿,余光瞥向方先正。
只见方先正那张原本兴奋的脸,瞬间就黯淡了下去,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方言一听这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