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官陈大人到——!”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厅门。
只见数道身影自外缓步而入。
为首者正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正林。
紧随其后的,是湖广按察司副使龚泽,以及巡按御史刘诚。
龚泽面色如常,步履沉稳,目光扫过厅内众举子时,在方言身上略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刘诚却是一身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来走个过场。
他的目光随意地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独坐前列的方言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方言被他看得后背一凉,心里暗骂。
看什么看?
老子现在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了!
有朝廷功名护体,见了县官都不用跪,还怕你个找茬的杨党走狗?
有本事你现在拔剑啊!
这念头一起,他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量他刘诚,也不敢在这鹿鸣宴上拔剑!
他方言!有恃无恐!
然而,让厅内许多人心头一跳的,是跟在陈正林身侧稍后一步的顾衡之。
这位掌管一省民政的封疆大吏,此刻微躬着身,脸上堆着近乎殷勤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正林身侧。
陈正林偶尔侧首低声说句什么,他便立刻凑近些,连连点头,姿态恭敬得甚至有些卑微。
陈正林对顾衡之的恭敬坦然受之,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前方高台主案。
只是在经过方言那独一份的“解元专座”时,他的目光冷淡地瞥了过来。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喜。
方言正心里吐槽刘诚,冷不防对上陈正林这眼神,心头顿时一咯噔。
几个意思?
这老头眼神怎么跟看什么碍眼东西似的?
我招他惹他了?
解元不是你点的吗?
怎么看我不爽了?
他哪里知道,陈正林此刻心中正拧着一股气。
那日阅卷,他将方言那份《礼记》题文章点为解元,虽有李成阳的因素,但也确实是那篇文章足够惊艳。
可后来得知,自己点的解元是方言时,他都后悔的想要把榜单给撕掉。
一想到方言在贡院如此睡大觉的场景,他就不能接受!
他主持过那么多次科举。就没见过一人像方言那般态度不正!
这是藐视科举,这是藐视他这位主考官!
是他题目出的太简单了还是怎么的?居然如此让人昏昏欲睡?
想到李老大人将家传的礼学交给方言,他就心痛无比。
犹如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如此纨绔子弟!也配学“礼”?
陈正林心中不悦,面上却分毫不显,在高台主位安然落座。
龚泽、刘诚、顾衡之依次坐在下首左右。
见主考官与诸位大员已然就位,厅内气氛愈发肃穆。
陈正林没有像寻常官员那般先来一番冗长训话。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只是简单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鹿鸣宴,乃朝廷嘉贺诸位新科举人。望尔等不负圣恩,砥砺学问,将来为国效力。开宴吧。”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厅内众人都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拱手:“谢大人!”
宴席正式开始。
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美酒佳肴,丝竹之声也轻轻响起。
然而,酒菜虽好,厅内的焦点,却无形中汇聚在了一个地方。
最前方,那个独坐一席的年轻解元身上。
方言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看起来不错的鹿肉,就感觉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简直比桌上的烛火还灼人。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左右。
好家伙,不少人看似在饮酒交谈,但那余光分明都瞟着他这边。
连高台上的陈正林,都似乎有意无意地朝他看了一眼。
又来了……
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方言心里哀叹,这鹿肉突然就不香了。
就在这时,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方先正,慢慢挪了过来给他一胳膊肘。
方言吃痛,扭头看他爹,用眼神询问:“干嘛?”
方先正脸嘴唇微动,低声说道:“发什么愣?你现在是解元!湖广士子之首!按规矩,该由你先去敬谢主考官!”
方言:“……?”
还有这规矩?!解元还得带头敬酒?我怎么不知道?!
他这才恍然,为何所有人都看着他。
原来不是看他吃饭,是等着他这“解元”起来走流程呢!
这解元当的……屁事真多!
方言心里骂娘,但众目睽睽之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衣袍,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斟满的银杯,站起身。
这一起身,厅内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彻底消失,所有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方言端着酒杯,一步步走向高台。
脚步力求稳健,脸上努力挤出谦逊又不失风度的笑容,心里却把发明这规矩的人骂了八百遍。
走到陈正林案前,方言躬身,双手举杯过顶,朗声道:“学生方言,侥幸得中解元,全赖大人慧眼拔擢,公正取士。今日借花献佛,谨以此杯,谢大人知遇之恩,亦代湖广众同年,敬谢大人劳苦!”
话说得漂亮,礼数周到。
陈正林看着台下躬身敬酒的少年,心中那点不喜又冒了出来。
但此时此地,众目睽睽,他身为举主,更不能失态。
他面色平淡地端起酒杯,微微颔首:“方解元才学出众,乃湖广之幸。望你戒骄戒躁,日后勤勉向学,方不负朝廷期许。”
语气既官方又嫌弃,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方言也跟着一口闷了。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痒,强忍着才没咳出来。
老头话里有话啊……“戒骄戒躁”?是说我轻浮?“勤勉向学”?是嫌我考场睡觉?
方言品着那话里的味道,面上却愈发恭敬:“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敬完陈正林,方言又依次向龚泽、刘诚、顾衡之敬酒。
龚泽含笑勉励几句;刘诚只是淡淡举杯,眼神依旧复杂;顾衡之则笑容满面,连声道“后生可畏”,话里话外透着亲近。
一圈敬完,方言回到自己座位,只觉得比跑了个马拉松还累。
有了他这解元带头,后面的流程就顺了。
其余举子们也纷纷起身,按着名次先后,依次上前向主考官和诸位官员敬酒谢恩。
厅内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丝竹声也明亮了几分,推杯换盏,恭贺道喜之声不绝于耳。不少举子开始互相走动敬酒,结识同年。
方言刚松了口气,以为能消停吃点东西,一道身影却径直走到了他桌前。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白净,头戴方巾,身着崭新的举人青衫,正是方才在门口低声质疑方言“侥幸居多”的那位。
他此刻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带着考较之意。
“解元公。”此人拱手,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桌都安静下来,“在下襄阳府柳远,今科忝列第二十八名。”
“久闻解元公才思敏捷,经义精深,今日得见,实乃幸事。恰有一处经义疑难,苦思不得其解,不知可否请解元公指点一二?”
来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不服他的人,果然站出来了!
随着柳远话音落下,附近一片区域瞬间安静,紧接着,这安静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至整个大厅。
原本的喧哗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低,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投向了方言这一桌。
高台上,陈正林放下了酒杯,龚泽微微蹙眉,刘诚则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神情,顾衡之目光闪烁。
下方的举子们,更是神色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观望的,也有为方言捏把汗的。
柳远……襄阳府的,第二十八名,不算低啊。
这是不服气,想当众考我,落我面子?
方言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拿起手边的湿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柳远,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指点不敢当,同为今科举人,相互切磋学问,原是应有之义。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学子,尤其在几个明显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脸上停了停,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着嘲意的笑。
“只是柳兄既已高中举人,名列前茅,竟还有‘苦思不得其解’的经义疑难?莫非……柳兄这举人之位,侥幸得来的?”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