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几人走入书堂,所有正在诵读的学子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打量,有仰慕,也有几分敬畏。
父子同榜,一个是解元,一个是经魁,这般风光,在听竹轩建院以来也是头一遭。
刘睿那厮原本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书,一抬眼看见方言和方先正,整个人“噌”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满脸都是狂喜。
他甚至忘了台上还坐着柳公,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到方言身边。
“方兄!方伯父!你们终于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满堂的肃静彻底打破。
众学子看着台上柳公那严肃的眼神,纷纷对刘睿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柳公在教书的时候,可是最恨别人突然打搅的!
这刘睿,一顿尺子,怕是跑不掉了!
一想到刘睿前几天考上举人那嚣张模样,被柳公打尺子,他们就满眼期待。
举人老爷,挨尺子!这可不多见!
台上的柳公见两人的身影,本来脸上也笑意满面的。但是看到刘睿这般狗腿子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被他压了下去。
都是举人老爷了!还这般下贱模样!
举人功名,白瞎了!
这刘睿!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抬起手中的戒尺,在桌案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笃。”
声音不大,却让堂内瞬间平静了下来。
柳公目光如电,直射向刘睿。
“课还没上完,成何体统!”
“刘睿!过来!”
刘睿浑身一僵,这才想起还在上课,机械版回头,如同一个鹌鹑一般,走到柳公身前。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只见“啪”的一声巨响,刘睿的手,就红了一片!
“回去坐着!有什么事,下了课再说!”
刘睿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慢慢的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刚考上举人,就被先生惩戒,他刘睿也算是江陵里面的头一份!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刘睿,可是要被当成反面教材遗臭万年的!
他已经可以预见,将来其他学院先生在教导学生的话语了。
“你看人家刘睿!考上了举人,还不是要乖乖挨尺子!人家这般严厉!才有了今日之境地!你又凭什么不努力?”
尺子打完之后,柳公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门口的方言父子,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既然回来了,先上课吧。”
“有什么事,上完课再说。”
听罢此话,一直候在门外的王刚非常识相地带着礼物退了出去,留下方言、方先正,以及那个已经紧张得同手同脚的李大石。
李大石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举人老爷挨打!这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奇事!
在座个个气质儒雅,空气里都飘着墨香。
上面还有翰林严师柳公!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误闯进鹤群的呆头鹅,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如同木偶一般,被方言和方先正一左一右夹着,带到了后排座位坐下。
随着柳公重新开讲,抑扬顿挫的“之乎者也”声再次响起。
方先正立刻进入了状态,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为认真,低声吟诵的同时还摇头晃脑。
方言却是另一种做派。
他眼神放空,心思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没过多久,他甚至干脆闭上了眼,脑袋开始了钓鱼。
最煎熬的莫过于李大石。
台上的柳公讲得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对学子们而言是醍醐灌顶。
可对他这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乡下小子来说,简直如同天书。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完全云里雾里。
他看着周围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神情专注,他愣是没敢有丝毫异动。
只能努力挺直腰板,睁大眼睛,哪怕脑子里早已一团浆糊,都要装作一副听懂的样子跟着摇头晃脑!
翰林老爷的授课啊!他可不能说他听不懂。
不然将来说出去!他的名声就全毁了!
连翰林老爷都教不会的。
不就是不学无术,顽固不化吗?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终于,在李大石觉得自己快要化成石头的那刻,柳公清朗的声音传了过来:
“今日便到此。”
“散了吧。”
“哗!”
学堂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学子们纷纷起身,不约而同地朝着方言父子围了过去。
道贺声、寒暄声、好奇的询问声,顿时将两人所在的地方变成了学堂里面的市集。
“方言,恭喜啊!考上了解元!”
“先正师兄,您要加把力啊!你可是我们听竹轩的大师兄!怎么能连方言都考不过呢!”
“是极!是极!”
“要是再考不过您儿子,我们将来岂不是要认方言为大师兄了?!”
方言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一一拱手还礼。
方先正也憋着通红的脸,向众师弟表态,下次一定。
就在这气氛热烈之时,突然一阵咳嗽传了过来。
“咳。”
众人闻声,顿时息声,纷纷让开一条路。
只见柳公已从讲台上走了下来,目光在方言和方先正脸上扫过。
“既然和同门道完喜了!”
“你二人,随我到书房来。”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转身,负着手,朝着书院后方的书房走去。
看着柳公的态度,方言心知这“叙旧”怕是不那么简单。
他回头,对着众人略带歉意地拱了拱手。
然后一把将还在发懵的李大石拽了过来,塞到眼前刘睿的怀里。
“刘兄,这是我表弟李大石,初来乍到,对什么都新鲜。”
“你先帮我照顾一下他,让领悟一下什么叫‘文风昌盛’!”
“可别‘亏待’了他啊。”
说话的期间,方言不停的给刘睿打着眼色。
刘睿见方言那眼神,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立马拍着胸脯,高声喊道。
“方兄放心!包在我身上!定让表弟对我听竹轩‘永世难忘’!”
说罢,他一把揽过李大石,就往门外走去。
“走!刘大哥带你见识见识你表哥和二舅学习的地方!”
看着刘睿带着表弟消失的身影,方言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他的本意!刘睿应该领悟到了吧?
这么简单的事,应该不会办砸了吧?
他和老爹交换了一个眼神,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柳公的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方言也没客气,轻轻一推便走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却处处透着雅致。
柳公已坐在书案后,温着茶水,等待多时。
方言一马当先,笑嘻嘻地凑到书案前,极其自然地拿起柳公面前的紫砂小壶,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又顺手给父亲的那杯也满上。
“先生,考了解元!”
“这次可没丢您的面子吧?”
此话一出,柳公脸上那流露出的一丝喜色,瞬间就变了。
他最近确实是春风得意。
湖广士林之中,谁不称赞他柳公教徒有方?
一门四举人,父子双杰,可是湖广最近最为传奇的事件!
就连拜访他们听竹轩的大儒,最近都多了起来。
为此甚至还有人建议,要为他单独立传。
可这些好事,只要一看到方言这副“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得意劲儿,他就高兴不起来。
这小子,才华是有的,人也是极为帅气的!
就是这心性,始终有些差强人意。
若不敲打敲打,压一压他那骄气,将来进入官场恐怕要栽跟头。
柳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
“解元?算个屁!”
方言端着茶杯的手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解元?居然算个屁?
这柳老头,居然如此口出狂言!
他凭什么啊?
柳公却不管他,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老夫当年殿试传胪,都未曾像你这般张扬!”
“考不上进士!你这解元就是一个举人!”
“解元,他还能变成进士不成?”
“区区一个乡试解元,你有什么好骄傲的?!”
方言张了张嘴,想辩解一番。
但是仔细一想,瞬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坐了下去。
确实,这解元说来说去,还不是举人。
和进士相比,确实天差地别!
更不说和那二甲进士巅峰的传胪相比了!
人家是直入翰林院的!他个解元现在去当官,至多也就是一个七品县令。
还是那种要等待好几年,排到所有进士当上官之后,才有他的份。
将来分到的地方,还不知道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里面!
事实胜于雄辩!他有什么好反驳的呢?
这一刻,方言那得意劲,被柳公给灭了个精光。
旁边的方先正看着儿子吃瘪,脸上原本也忍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骄兵必败。
柳公这是在给言哥儿泼冷水,压他的骄纵之气呢。
这可是好事!
然而他还没笑多久,柳公那冰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还有你!”
“你身为他父亲,此次乡试,竟连儿子都没考过!”
“竟还有脸在一旁笑?!”
方先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变成了一片尴尬的苦瓜色。
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
父子二人此刻并排坐在柳公面前,耷拉着脑袋,方才进门时的风光荡然无存。
他两人仿佛不是新晋的举人老爷,而是两个犯了错被先生逮个正着的小学生。
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