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的过着,转眼便到了该动身前往京城的时候。
天还没亮透,望江镇码头上已经聚满了人。
因为张秉衡和周文渊要回京述职的原因,人群之中,不止有给学子送行的亲人,还有江陵本地官府的一些官员。
送行的人各自围成几个小圈子,絮絮地嘱咐着即将远行的各位主角。
张秉衡和周文渊那边因为是官场的迎来送往,只是寒暄了一番,就往岸边的官船上走了过去。
而在另外一边,那送行的气氛,却是格外热闹。
许氏红着眼圈,将包裹一件一件往刘睿身上挂。
不一会儿,刘睿胸前背后就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活像个行走的货架。
“此去京城,考得上考不上,娘都不怪你。”
“已经考上了举人,也不差那一个进士功名!”
“就当是去游历一番,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不远处方言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到了那边,多听听言哥儿的。”
“你是她未来姐夫,他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刘睿听着老娘的话语,又想到她娘给他安排的婚事,他的脸就红的发烫。
他极不自然的扭了扭脖子,伸手接过包袱。
“娘,您就放心吧!”
“自打认识了方兄,我是事事顺遂。”
“这回搞不好,真能给娘考个进士回来呢!”
许氏闻言,脸上那点离愁顿时被笑意冲淡,眼里闪着光,连连点头:
“好!”
“好!”
“睿哥儿有这等运道!娘将来怕是要挺起腰杆一辈子!!”
想到方言对刘睿的影响,许氏对刘睿的话更是多信了几分。
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定下了刘睿和大丫的婚事!
有这层关系在,将来方言发达了!
她还怕自家刘睿没有前途?
而在另一边,方言和方先正被方家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方承祖一手拽着一个,嗓门洪亮地交代着路上要注意的事项。
哪里歇脚安全,哪段水路有暗礁,到了京城该守什么规矩……
事无巨细,恨不得把几十年闯荡的经验一股脑塞进两人脑子里。
王氏和赵氏则在一旁抹眼泪,往王刚和李焱手里塞吃食。
那大包小包的,简直是怕他们在路上饿死!
此次进京路途遥远,家中两老年事已高,须得有人细心照料。
清香作为顾家好手,自然也就被留了下来。
只有王刚和李焱跟着他们父子二人同行。
李焱这趟去,还肩负着一桩要紧事。
方言和李矜订婚的事情,他的父母还不知道。
婚期已经被老太爷拍板,就在殿试之后。
此次进京,就是要去面见爹娘,将李矜的婚期告知他们!
好让他爹早早请假,回乡能够参加李矜的婚礼。
方言好不容易从长辈的包围中挣脱出来,松了口气,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抬脚就要往船上走。
“方公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言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碧春提着裙摆,小跑着穿过人群,径直冲到他面前,将一个雕花木盒塞进他怀里。
“这是我家小姐让奴婢送来的。”
“小姐说,愿公子此去,文思泉涌,笔落生花。万望……莫负此心。”
突然的一幕,让码头上的众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连已经上船的周文渊和张秉衡都带着戏谑的目光看向方言。
李家小姐,在这个时候送礼,可见心中对方言是极为看重的。
李焱见此场景,眉毛一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
他这妹妹,自从和方言订婚以后,一日比一日沉静。
没想到,她在家待嫁,还有心思为方言准备礼物送行。
方言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盒盖,只瞥了一眼,嘴角就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李焱看到方言这般模样,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
莫非是小妹送的礼物,不合方兄的心意?
他抬腿就走到方言身边,勾着头往那盒子里看去。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笔。
笔杆是上好的紫竹,打磨得温润光亮。
笔头却不是寻常的狼毫羊毫,而是用细细密密的浅黄色绒毛精心扎制而成。
这毛笔之上,还带一丝淡淡的清香。
这香味他可熟悉了!
就是李矜常用的熏香。
显然,这支笔,是李矜亲手为方言所做。
李焱看着盒中的牛绒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然后笑道。
“牛绒笔!”
“取自小黄牛耳朵上的绒毛所制。”
“寓意执天下之牛耳!”
“我妹这是预祝方兄,此去鹏程万里,扶摇直上当阁老呢!”
“方兄,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方言捏着那支笔,只觉得指尖发烫。
这笔的寓意,他哪里不明白?
只是看了一眼,他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执天下之牛耳?
这笔和他方言配吗?
他方言,只想做个舒舒服服的官二代,每天遛鸟逗狗、吟风弄月。
谁要执什么牛耳?
谁要当什么阁老?
这笔要送,也应该是送他爹!
他爹才是那将来当阁老的人!
李矜这女子,心思也太“歹毒”了!
这哪里是送礼?
这分明是敲打!是鞭策!
是在PUA他方言!
这是把他方言往“鞠躬尽瘁”的不归路上赶!
一旁的方先正也瞧见了盒中之物,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欣慰之色。
李矜这女娃,送的礼物,当真的别出心裁。
他上前一步,对碧春温和笑道:“这份礼物极好,言哥儿很喜欢。”
“回去替我们谢过李家小姐,费心了。”
说罢,他转过身,一把攥住方言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将人往跳板上带:“时辰不早了,快上船。”
“周大人和张大人在船上等着呢!你可别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
方言被他爹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木盒差点脱手。
他抬头看着船上早已等待多时的两位官员,心里哀叹:
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和他勾心斗角了……
他方言往后的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晨雾渐散,江面泛起金色的波光。
插着官旗的船,缓缓驶离了岸边,向着京城的方向开去。
码头上,送行的人们依然伫立着,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雾霭中模糊的墨点。
在码头的远方,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山坡上,远远望着船只离去。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马车之内传了出来:
“昔昔争如仇,朝朝语似针。
渐渐知风月,默默蓄云根。
去棹千江影,回眸一梦沉。
生生唯此念,脉脉只君心。”
“走吧,回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