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方言和王刚、刘睿一起,好不容易将那小院收拾清楚,正打算出门寻些吃食。
刚推开那破旧木门,李焱那张脸就猝不及防地杵在了眼前。
“方兄!快,把你爹叫着,跟我回家!”
方言看着突然出现的李焱,脸上一怔:“这么急干什么?”
李焱一把拽住他胳膊,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还能是什么?”
“我爹听说你爹到京城了!今日特意早早处理完公务,就在府里等着见你们呢!”
一听是未来岳父召见,方言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爹方先正和李敖一见如故,两人凑一块儿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可他方言和李敖?总共没见过几回面,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去见这未来岳父,岂不是容易坐蜡?
难道见面就拱手说“岳父大人,将来我和李矜要是吵起来,您可得站在我这边”?
这话刚出口,怕就得被人拿着扫帚轰出李府大门。
看着李焱那兴致勃勃的架势,方言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
丑媳妇始终是要见公婆的。
他只得转身交代王刚和刘睿自行解决伙食。
自己则钻进房内,把正捧着书本摇头晃脑的方先正给拽了出来。
一听要去见李敖,方先正的脸,都露出了激动。
两年了啊!终于可以和李兄再见面了。
父子二人跟着李焱出了门,登上候在巷口的马车。
金陵城格局森严。
大致分作城南、城北及城外三片。
方言租住的那小院位于城南,是平民百姓与寻常官吏杂居之地。
而李焱爷爷的侍郎府,则在城北。
那里紧邻皇城,住的皆是朝中重臣,可谓寸土寸金,规矩也最重。
在兵卒的注视之下,挂着李府标识的马车缓缓穿过关卡,往前城北内部行去。
李焱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解释:“城北是朝廷大员居所,往来皆以轿舆为制。”
“方兄虽有举人功名,但若在此地乘轿,便是僭越,明日恐怕就得被巡城御史参上一本。”
他指了指旁边经过的青呢小轿,“唯有入了流的官员,才有资格乘轿经此前往皇城。”
方言抬眼望去,只见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府邸门庭森严,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无声的威压。
这帝国高官的居住之所,果然非同一般。
普通人在这里只能步行!当了官才能在这里坐轿。
而他方言,跟着李焱一起,居然可以坐马车!
京城李家,了不得啊!
马车走了约一刻钟,侍郎府的黑漆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与江陵李府相比,眼前这座侍郎府邸规模明显小了不少。
但门楼更高,石狮更显威仪。
连门口那两名守门下人,眉眼间都带着一股眼高于顶的审度之色。
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们老爷虽然不是宰相。
但是那也是大齐的三品重臣!侍郎大人!
每年上门求见的官员,不知凡几!
不过。
当那两人一见李焱时,神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忙不迭迎上来躬身行礼:“大公子回来了!”
李焱微微颔首,也不多话,引着方先正与方言便往府内走去。
正如方先正所言,京城居大不易。
即便是正三品侍郎的府邸,也远不如李家江陵老宅那般气派。
占地面积明显缩小了好几圈不说,就连庭院的布局,都显得有些紧凑。
虽然处处透着雅致与规制,但是总觉得少了几分江陵那边的舒爽。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枯竹掩映的小径,三人来到一处清净小院。
院里正房,李敖早已烹茶等候多时了。
他在京中磨砺两年,如今官居六品,于通政司当差。
眉宇间早褪去了当年在江陵时的少年意气,多了几分沉稳持重。
一见到方先正,李敖眼中顿时绽出光彩,几步上前一把握住老友的手,声音都透着激动:
“方兄!两年不见,甚是想念啊!”
方先正亦是感慨万千,握着李敖的手紧紧抓住:“李兄!在京中一切可好?”
故友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
两人站在院中,从沿途见闻说到京中近况,从家常琐事聊到朝局风声,浑然忘了周遭还有旁人。
方言与李焱两人被晾在一旁,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今日不是来议他与李矜的婚事么?
他这正主儿,怎么倒成了个透明摆设?
许久,李敖仿佛才注意到一旁安静立着的方言。
目光在他那张清俊脸上停了停,又想起他湖广解元的功名,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轻轻咳嗽两声,开口道:
“不错,不错。年纪轻轻便中了解元,不愧是方兄的儿子。”
夸是夸了,可说完这句,场面忽地又冷了下来。
李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却一时词穷。
他和方言又不熟!又不知其底细。
对着这未来女婿,他竟不知该叮嘱什么。
难道说“往后好生待我闺女”?
这话太直白,他李敖说不出口。
难道说“安心备考,莫负韶华”?
就他和方先正的关系,又显得过于客套生分。
于是,气氛就这么僵住了。
此刻的李敖可是后悔死了。
早知道会是这种场景,他就不该放他娘子去账房了。
就该让她和自己一起,在这里等待。
她娘子在这里,哪里会有这般冷场的画面?
都怪那些账房,连个账都算不明白,害的他如此坐蜡。
方言瞧着未来岳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简直不知该从何处吐槽起。
我这未来女婿就这么不重要?
没什么好交代的是吧?
得,合着我就是个赠品,买方先正送方言呗?
好在李焱机灵,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
“爹,既然您和方叔还有话说,不如我先带方言去见我娘?”
“娘昨天还念叨,说想见见未来姑爷呢。”
李敖如蒙大赦,立刻点头:“也好,也好。”
“你娘现在在账房,你直接去找她,她应该快忙完了!”
“我与你方叔再说说话。”
说罢,又转头热络地拉住方先正,话题重回两人之间。
一时间,小院里的气氛瞬间再度活络起来。
方言看着那聊得热火朝天的二人,只得默默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转身跟着李焱往隔壁客厅走去。
他能怎么办?
岳父眼里只有他爹的兄弟情,他这未来女婿,和添头差不多。
李焱引着方言穿过回廊,来到小院的会客厅里。
“方兄,你在此稍候,我娘正在账房对账,我这就去请她。”
高门大宅的账房,一直都是陌生人的禁地。
方言哪怕是未来姑爷,也不好跟着李焱往人家账房闯。
要是碰到了什么不该见的秘密,他方言这个外姓人,恐怕是走不出这李府的。
随着李焱的离去。
方言独自一人,望着手里茶杯的茶叶发呆。
女婿头回正式拜见岳父,竟是这般光景……
我方言,怕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吧?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你就是方言?矜姐儿的未婚夫?”
方言回头,就看到,一个年仅七八岁的小孩站在客厅之外!
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好奇,几乎无法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