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琴音从窗外传来,阁内的气氛却突然一滞。
谁也没有想到,陈正林会在这个时候问起方言这关乎士林的大事。
刘睿和林继风几人的举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这……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一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一个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两位绯袍大员,竟要向一个尚未及冠的举人问计?
而且问的,还是关乎朝局的科举大事!
刘睿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下意识就想缩起脑袋,假装自己是个摆设。
林继风更是呼吸都屏住了,桌子底下,不自觉的捏成了一个拳头。
唯独李焱,在最初的震惊后,眼神微闪,若有所思地看向方言。
他跟着方言这些年,太清楚这家伙的本事了。
看似整日懒散躺平,可真要动起心思来,那真是诡计百出,防不胜防。
陈正林在湖广亲眼见识过方言的手段,此刻向他问计,倒也不算突兀。
只是......
李焱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王章。
见他神色怀疑,也就明白,他对方言是嗤之以鼻的。
果然。
王章见陈正林竟真的向一个少年问策,眉头锁得更紧,手中酒杯重重一顿。
“陈大人!”
“此事关乎清流根基,关乎今科千百士子的前途!岂能儿戏?!”
他目光如刀,扫向方言,话虽未明说,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就凭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方言仿佛没看见王章那锐利的目光,也没听见那隐含质询的话语。
只是放下酒杯,沉吟片刻,才抬眼看向陈正林。
“学生愚钝,不知大人所说的是何事?”
陈正林含笑点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不止如此,他就连次辅大人在这件事上都感到棘手的情况也不隐瞒。
窗外琴音平和,顾客推杯换盏。
厅内一时寂静,众人目目相对。
这仅仅只隔着一个窗户,阁内与阁外,就相当于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方言端起酒杯走到窗边,俯视着脚下那营营众生。
突然,他举起手中酒杯,对着高台之上正在弹琴的女子遥遥举杯。
那女子竟似有所感,一遍抚琴,一遍抬头,对他含笑颔首。
琴音就此转变,从平和转为激烈!
一波高过一波,如金戈铁马,又如惊涛拍岸。
方言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若只是如此......”
“想要阻拦杨党成员成为会试主考,这件事,很简单。”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阁内。
刘睿几人虽然明白方言很能装逼。
但如此这般浑然天成的说出这般狂妄话,还是让他们震惊不已。
哥!这可是次辅都觉得棘手的事啊!
你怎么可能说的如此云淡风轻?
王章的脸色疯狂变幻。
他看着方言那坦然的神情,心中不知为何开始疯狂打鼓。
方言这般信心十足?难道真的有办法?
他难道,比次辅大人还要厉害不成?
这次辅都觉得棘手的事,他能办成??
陈正林坐直了身躯,缓缓吐出四个字:
“洗耳恭听。”
琴音从高昂慢慢转为平和,如潺潺溪水,流淌在阁内。
方言不疾不徐,看着
“若是陛下出面,亲口拒绝安青来主持会试呢?”
此话一出,如同惊涛骇浪。
所有人,都被他这话给惊的愣在原地!
区区举人,居然能这般口出狂言。
谁人不知陛下已经修玄二十余载?
现在朝堂上下,皆是由杨氏父子掌控。
他陈正林,哪怕是翰林学士,能够时常进入宫内给陛下讲经,但是一个月也见不到陛下几回。
陛下是爱护名声的!
他们也明白陛下是那种“顺毛捋”的君王。
这件事既然内阁已经决定,那么奏章肯定已经被批红了。
既然批了红,就表示陛下是认可了首辅的决定!
他方言!怎么可能让陛下开口反悔?
天子一言九鼎!怎可出尔反尔?
方言,怎么可能办到?
大齐,能够让陛下让步的,除了杨党和清流之外,还能有谁?
他们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结成一个党派。
还不是因为这样,才能有和陛下扳手腕的可能!
方言他!还只是一个举人!
凭什么?
凭什么让陛下退让?
王章拂袖抬腿就往门外走去。
他眼神里的失望已经毫不掩饰!
此子!目空一切,口出狂言!
陈正林那家伙,果然是被杨党刺激的分寸大乱,连人都看走了眼。
就在这个档口,方言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台下的众生一敬,说道: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若是京城上下,包括平民百姓,都知道杨党有科举舞弊之嫌呢?”
“甚至因此,闹出轩然大波,满朝诸公皆是朝议呢??”
“此时的陛下,还会坚持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走到门口的王章,立刻回头,看向方言,嘴唇快速抽动!
“要想朝野震动!”
“要想让百姓的声音能够传到陛下耳中。”
“这个声势,必须要满城皆知才行!”
“金陵上下百姓何止百万!”
“最少要传播给十万人,才能达到这个效果。”
“我们哪里有这能力?”
“百姓不是读书人!我们的文章,百姓看不明白!”
寒冬的冷风,顺着窗户吹进了阁内。
方言举起自己的手,感受这寒冬的来临,嘴角却勾起一抹微笑。
“马上就是过年了啊。”
“金陵城的元宵节,想必定然很热闹吧!”
此话一出,陈正林的身体猛地一震!
元宵节不比其他。
在大齐,过年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呆在家中陪伴亲人。
而元宵,才是平民百姓最喜欢过的节日。
那一天,万民同乐!
那一天,热闹非凡!
那一天,摩肩接踵!
相比于春节,元宵节才是百姓最开心的一天!
那时候,金陵城会取消宵禁,街上全是游街串巷的平民百姓。
就连那些商家,都会在这一天拿出自己制作的灯谜,让百姓参与白得一些好处。
这是与天同庆的日子!
金陵城里在那一天,聚集几十万!
并非难事。
如果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的话……
搞不好,真的能达到方言所说的那个地步!
他连忙问方言:“你有何法?”
就连王章,看向方言的眼神里面都带上了一丝慎重。
能够提出元宵节这个概念,可见方言是真的有办法。
他也停下了往外走的脚步,缓缓地移了回来,站在方言身边,一副小学生的模样静静地站着。
“无他。”
“请人唱戏尔!”
“唱戏??”众人皆是一愣。
唱戏就能让全城百姓知道杨党科举舞弊的罪恶?
唱戏就能传遍全金陵?
这事,真的有这么玄吗?
方言看着几人不明所以的模样,心中不由叹息了一声。
果然。
古人虽然明白舆论的重要性,却对舆论战还是不太明白。
唱戏和说书不一样。
说书只能由口中的文字说出来,平民百姓学识有限,很难想象出那说书人说出的画面。
而唱戏不一样。
唱戏是将那种场景完完全全地表现给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看的。
一个直接看到画面,一个是听到语言靠着脑中想象画面。
其中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没有读过书的百姓,只能如此这般“打直球”的方式来宣传,不然百姓无法领悟其中奥妙。
这都是因为古代识字率太低的原因。
要不然方言也不会出此下策。
看着方言那信心十足的模样,又想到那杨党把控会试之后会造成的后果。
王章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他对方言说道:
“若要如此,我们该怎么办??”
方言将目光看向了楼下的花魁云裳,又看了看陈正林,意味深长的说道:
“刚刚陈大人一拍手,楼下就响起了云裳姑娘的琴音。”
“想必陈大人和云裳姑娘的交情,应该不浅吧?”
“若有云裳这等花魁相助,想必到了元宵那天,必定可以震惊京城的吧??”
陈正林顺着方言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个在高台上表演琴技的云裳,神色却是有些不自然:
“老夫虽然和云裳有些交情,但这事重大,想要云裳出面,恐怕方解元帮帮忙才行!”
方言没有想到,一个花魁,居然还能让陈正林感觉到棘手?
可见云裳与他陈正林的关系,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方言问了一句:“不知云裳姑娘,怎般才会出面帮忙呢??”
就在这时,厅中的琴声停下,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中,两条横幅从楼上缓缓垂下。
陈正林用手指着那两篇空白横幅,说道:
“方公子可是作出《将进酒》这般绝唱的人物。”
“若是再作出一首好诗.”
“到时入住云裳的厢房......那这事,不就简单了吗?”
方言身后的李焱,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
千防万防!他还是没有防到陈正林这一手。
方言要是进了云裳的厢房,他李焱,就可以拿根绳子上吊了!!
这事别说是他妹妹李衿,怕是他娘和他爹,都不会饶了他。
而方言,看着那垂下的两幅空白横幅,眼神突然凌厉起来。
脑海中,那个少女跪在地上张口接痰的场景,再次浮现。
不管是为了他和他爹的会试。
还是为了给杨党杨成一个教训。
他方言!
此次必定是要出手的!
流血,受伤,深陷泥潭不可自拔!
这些凡人能够体会到的痛苦。
是时候,让首辅杨大人,也该来领略一番了!
方言要让他明白。
他杨成!
不是神只!
也是一个,和其他人并无两样的凡人!
如同毒蛇一般的微笑浮现在方言的脸颊。
这一笑,让旁边的陈正林和王章遍体生寒。
那是一种从生物本能上冒出的感觉。
此刻的方言!
很危险!
方言!
他到底要干什么?
为何会如此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