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将要欣赏楼下热闹的街景时。
楼梯处传来了酒楼掌柜赔笑的声音:
“诸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今日有贵客包场,还请行个方便,移步他处……”
“今日酒钱全免,另奉上些许补偿,实在抱歉,抱歉……”
二楼上原本坐着七八桌客人,闻言皆露出不满之色。
见众人脸上不悦,掌柜叹息了一声慢慢走到他们身边,低声解释了几句。
仅仅只是几句话,那些人仿佛看到什么恐怖存在一般,纷纷慌张的起身,粗略收拾了一番,便往楼下走去。
显然,掌柜口中的“贵客”,就是造成他们如此反应的源头。
很快,掌柜便来到了方言这一桌。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堆起歉意,对着三人躬身道:
“三位客官,实在抱歉……”
“小阁老听闻云裳姑娘在此唱戏,觉得此楼位置绝佳,想借此地观赏。”
“小店今日被小阁老包下了。”
“烦请三位移步,今日酒菜分文不取,另奉上十两银子作为补偿,您看如何?”
“小阁老”三字一出,王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给杨党狗贼让座??
还是杨盛这个家伙?
他和陈正林乃是清流砥柱,凭什么让位给杨盛?
要是被清流同道知道了,他和陈正林以后还怎么在清流里面混?
想到此处,他“啪”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小阁老?”
“谁封的小阁老?”
“陛下未曾下旨,内阁未有公文,他杨盛也配称‘小阁老’?!”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瞬间传遍了整座酒楼。
掌柜吓得浑身一抖,心虚的看了一下楼梯处,连忙回头对王章作揖:
“俗话说,宁得罪首辅,莫得罪小阁老……”
“小阁老他瑕眦必报,大人你说话,可要小心点啊!”
王章闻言冷笑。
“瑕眦必报?”
“本官倒要看看,我堂堂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朝廷命官,还怕他一个‘吏部侍郎’不成”
听闻此言,掌柜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小阁老,一边是掌管风宪的左佥都御史。
这两边,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楼梯处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笑声温润,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是谁在说杨某瑕眦必报啊?”
“杨某在你们眼中,难道就是这样的低劣的一个人吗?”
听闻此言,掌柜面露死色的跪倒在地。
完了!
完了!
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劝说这几位客人了!
现在小阁老听到了他的话,肯定已经在心中狠狠的把他记上了一笔。
他的破家之日,不远了!
话音落下,楼梯处响起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一行人缓步而上。
为首者年约四十,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云纹直裰,神色傲然,领于众人之前。
正是首辅杨成之子。
杨盛。
他身后跟着七八人,有老有少,皆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只是随意一扫,方言竟在其中看到两张熟面孔。
神色坦然直直盯着自己的刘诚。
以及脸色苍白,躲避方言眼神的薛玉。
杨盛走到众人的桌前,目光在王章、陈正林脸上扫过。
最终噗嗤一笑,竖起了手指,指向了方言三人。
“我道是谁在此埋汰杨某呢,原来是陈学士与王大人啊。”
手指指完三人之后,他却是突然将手指收回,然后原地立在了众人面前。
“元宵佳节,能与几位碰面,”
“不得不说,真是缘分!”
此语说完,他居然抬起双手,对着几人行了一礼。
那一礼姿态极为标准,那一礼甚至让王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和陈正林,从来和杨党不对付。
私底下,和他见面,从来没有相互敬过礼。
杨盛这厮,到底要干什么?
随着杨盛一礼,他身后的众人,如同军队一般,动作整齐划一的对着方言三人行了一礼。
“见过王大人,见过陈大人!”
一股威压,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向着方言几人冲来。
看着眼前这些穿着常服的官员,王章的手指,竟不自觉地开始抖动。
这礼?
居然是个下马威!
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
他刚刚才出言讥讽,若当场还礼,岂非自打脸面?
若不还……堂堂风宪官首领带头失礼,传出去便是德不配位!
就在王章进退维谷之际,一道清朗声音自身后响起。
只见方言手中折扇“唰”地轻合,上前两步,恰好挡在王章与杨盛之间,对着杨盛及其身后众人,端端正正长揖一礼。
“陈大人、王大人今日身体微恙,学生方言,代两位先生向杨大人及诸位问好。”
言罢,他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风度凛然。
陈正林与王章见状,心中稍定,看向方言的目光不由带上一丝感激。
此子机敏,将此尴尬局面化为晚辈代长者行礼,给了他们转圜余地。
然而。
杨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方言的身体,直接落在他身后的陈、王二人脸上。
他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丝毫未变,像是没看到眼前揖礼的方言一般,径直从方言身侧走过。
他路过的衣袍,甚至带起了微风,掀动方言鬓角的毛发。
杨盛走到陈、王二人面前的桌旁,慢悠悠开口道:
“相逢不如偶遇。”
“既然都是来看云裳姑娘的,不如同席共赏如何?”
说罢,他也不管两人同不同意,一展衣袖,泰然自若地坐在了方言原先的位子上。
自始至终,他未曾瞥方言一眼。
仿佛方言就是那低贱的牲畜一般,看一眼都会玷污了他高贵的身躯。
随着杨盛落座,他身后众人也纷纷寻位坐下,道道目光直射大厅中央那对行礼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调笑、讥诮与怜悯。
仿佛这大厅行礼之人,就是一个小丑一般。
“外地的四品五品官员,回京述职,求见我家小阁老,哪个不是低声下气俯首做小的?”
“一个官身都没的小子。”
“也配让吏部侍郎的小阁老以礼相见?”
低语窃笑,如针般刺来。
方言行礼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
许久之后。
方言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直起身。
他漫步走到陈正林和王章的身后,面带笑意的看着杨盛等人。
仿佛刚才被无视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小阁老杨盛吗?
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等下的大戏唱完。
你这份骄傲,还挂不挂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