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拜谢座师。
按规矩,新科贡士揭榜后,需执弟子礼,登门拜谢主考。
这本是荣耀之事,亦是新晋贡士将来仕途上第一道人脉。
作为此次会试的会元和亚元,方言父子更要以身作则。
天还未亮,方言就提着礼物,带着老爹和刘睿几人往城北而去。
莫府就在皇城脚下,离李焱家不远。
可几人还未走到李府门前,远远便瞧见了一条“长龙”。
那队伍从莫府大门一直排到巷口,又拐了个弯,竟延伸出数十米开外。
这一眼望去,怕是所有的中榜贡士都来了。
刘睿一见此景,不由得咂了咂舌。
“好家伙……”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看着那些眼含期盼的诸位贡士,方言神色平静的摇了摇头。
在这大齐朝,多数人,是没有靠山的普通人士。
正二品的礼部尚书。
在这些新晋士子的眼中,就是一个极其靠谱的靠山。
要是有了正二品尚书的支持,他们这些普通人,将来的官路,岂不是要比其他没有靠山的人,顺畅很多?
在这数百人之中,能够收到莫沉青眼的人,概率微乎其微。
但是只要还有一丝概率。
他们就会像飞蛾扑火一般,拼命的往上凑!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拼尽全力的往上爬,这是人之常情。
想通此节,方言回过头,对着众人淡淡的说了一句。
“等着吧。”
言罢,他就拉着老爹,在队伍末尾站定。
日头渐渐升高,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前方不时传来低声交谈,也有相识的人互相道贺,一时间,气氛融洽至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方言父子。
在他们刚刚露面的那一刻,那管家仅仅是看了两人的样貌,就将方言四人给客气的请了进去,仿佛认识他们一般。
然而他们并没有发现,管家那客气的目光之中,却是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深意。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礼部尚书莫沉已端坐堂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蓝直裰,只以一根木簪束发。
当方言父子两人步入正堂的那刻,他的脸上开始快速变幻。
不舍,可惜,最终居然露出了一丝认命般的苦笑。
当众人上前行礼之时,他终是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情绪压下,恢复了平静。
“学生方言(方先正),拜见座师。”
莫沉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却并未如寻常座师那般露出欣慰笑容,反而显得格外疏淡。
“诸位请坐。”
他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位,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如此冷漠的态度,让方言心中微微一怔。
此刻的他,都在怀疑自己,考中的不是会元,而是那吊车尾了!
天下哪有座师,这般冷漠对待会元和亚元的?
会元和亚元,不管在哪个座师眼中,都是心头肉一般的存在。
不都是捧在怀里怕化了那种吗?
怎么他们两父子,被如此对待?
哪怕心中疑惑重重,他还是面不改色的拉着老爹一起落座。
随着仆从将茶水奉上之后,莫沉才缓缓继续开口。
“会试已过,殿试在即。”
“殿试在皇宫大殿举行,礼仪规制非同小可。”
“尔等如今已是贡士,身份不同以往,须得往礼部学习朝仪,熟悉进退叩拜之礼。”
“否则,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更遑论参加殿试。”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公事一般。
“此事我已交代礼部,三日后便会有人引你们前去习礼。切记不可懈怠。”
方言与方先正连忙起身应道:“学生谨记。”
莫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方言之时,忽然一滞。
此刻的方言样子,在他的双目中无限放大。
当知道方言和方先正是会元和亚元的那一刻,他是不能接受的。
看看这状元及第的帅气的样子。
看看这惊世的才华!
连中五元!
这个么好的一个白菜!
居然他娘是有主的!
李成阳那老家伙的狐狸微笑,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一想到方言这家伙,被打上了李成阳的印记,他就气的手脚发颤。
只觉得心中犹如万箭穿心,痛的彻夜难眠。
他莫沉容易吗他?
好不容易在会试上面发现两个大才。
好不容找到两个可以帮他撑起门面的弟子。
最终,居然是有主的!
十里红妆!
亲重孙女都嫁给了这个小子!
他莫沉,拿什么去拉拢方言?
最终,他还是不甘心的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若无他事,便先回去吧。”
“刘睿与林继风留下,老夫尚有几句嘱咐。”
突如其来的送客,让方言和方先正两人对视了一眼。
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错愕。
这便……是送客了?
按常理,座师即便不格外热络,也该多勉励几句,甚至问问文章心得、家世背景,以示亲近。
可莫沉这番作态,却冷淡得近乎刻意,倒像是急着与他们撇清关系一般。
心中虽有疑惑,二人却不敢多问,只得再次行礼,退出正堂。
走出莫府大门时,管家还守在门前。
见二人出来,他也只是客气地拱了拱手,眼神有些闪躲,并未如对待其他贡士那般殷勤相送。
方言心中那点异样感更浓了。
父子二人刚刚走到巷外,方先正一脸呆滞的回过头来。
“言哥儿!我们两个,考中的还是会元和亚元吗?”
面对方先正的疑惑,方言一时竟无法作答。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吆喝:
“方兄!方伯父!”
方言抬头,只见李焱正从自家府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冲他们招手。
“拜完师了?来来来,进来坐坐!”
李府与莫府同在城北,相隔不过百步,李焱显然知道他们今天拜师,特意来此迎接他们的。
在李焱露面的那一刻,方言脑中的疑惑,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立场!
他怎么忘了这一层!
莫沉为何会对他们父子两人如此冷淡?
因为他方言,不仅是今科会元,更是“清流”的人!
江陵诗仙的名头,与李家定亲的姻缘,湖广之事中与陈正林、王章的牵扯,乃至元宵那场针对杨党的大戏……
这一切,都早已将他方言牢牢打上了“清流”的烙印。
莫沉是礼部尚书,好不容易从杨党与清流的夹缝中,借着双方妥协才重新拿回权柄的“中间派”。
他渴望培植自己的势力,但他更怕过早地卷入党争。
收下刘睿、林继风这等无甚背景的寒门士子,无关痛痒。
可若对方言这对背景鲜明的“清流”父子表现出过热的赏识与,那几乎就等于向外界宣告,他莫沉选择靠向了清流一方!
这无疑会立刻招来杨党的猛烈反扑,也会让他在陛下和朝中其他势力眼中的“中立”形象大打折扣。
这对他这个刚刚稳住阵脚的礼部尚书而言,弊远大于利。
所以,他只能疏远。
想通此节,方言心中那点郁结顿时消散,反而对莫沉生出了几分理解。
能在这种位置上坐稳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方兄,发什么呆呢?”
“走走走,我娘今早还念叨你们呢!”
方言笑了笑,随着李焱踏入李府。
他回过头来,对着莫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想不和我方言打交道,可由不得你莫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