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内,方家风平浪静。
永宁公主自从被吴氏送进了方先正的房内之后,也没怎么作妖。
倒真像个方先正的妻室一般,每日不是红光满面的和王氏赵氏一起闲聊,就是偶尔出门踏青。
只是苦了方先正,每日是枸杞参汤不断,仿佛没有那东西,他就活不成一般。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方言迎娶李矜的日子。
这一天,刚刚过了三更,。
方家村就已悄然醒来。
祠堂前、大宅外、村口那两座巍峨的牌坊下,早已人影绰绰,忙而不乱地张罗起来。
红绸灯笼次第挂起,双喜字贴得满眼皆是。
戏台子连夜搭好,杂耍班子也已在村头空地支起了场子。
从村中央到村口,但凡能摆下桌凳的地方,全都铺上了红布。
这场婚事,排场大得惊人。
没法子,这是方家与李家联姻。
一门双鼎甲、手握江陵商会的方家,与清流砥柱、文坛魁首的江陵李家结亲,谁敢怠慢?谁又愿怠慢?
方家村家家户户各出其力,能够来搭把手的,自愿前来帮忙。
不怪他们如此。
实在是方言,对他们方家村来说,太重要了。
没有方言,哪有他们今日的富足?
这份恩情,他们得时刻记在心中。
与外头逐渐沸腾的热闹相比,宅子西厢房里,方言正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翰林院里喝茶逗鸟,他爹方先正则苦哈哈地趴在案前批公文。
梦里正香,突然“砰”的一声,他的房门就被踹开!
“快!把这逆子给我架起来!”
“都什么时辰了,他还有心思睡觉?”
随着方先正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
从门外,瞬间闪进了十余个身影。
王刚、清香、铁蛋、方世勇等人一窝蜂涌进来。
他们二话不说,就直接上手,去掀方言的被窝。
方言被冻的一个激灵。
眼睛还没睁开,脸上就被一块温热的布巾糊了个结实。
铁蛋一边帮他擦脸,一边急吼吼地嚷。
“言哥儿!快醒醒!卯时就得出发了!”
“从咱这儿到青山镇可不近,一来一回得好几个时辰!”
“您得赶在吉时前回来拜堂,可别嫌咱今日粗鲁!”
方言刚想张嘴想骂人,清香眼疾手快,一小勺温蜂蜜水就喂了进去。
片刻间,他嘴里的即将喷出的粪土,就化成了丝绸柔滑的甜腻。
洗过脸后。
方世勇就直接拿着大红新郎袍子从他头上罩下。
方世强则是利索的给他装上腰带。
大花大丫,也纷纷给他梳理头发戴上发冠。
就连鞋袜,也在这有条不紊的行动间,被穿上。
全程不过一刻钟。
方言像个提线木偶,被人半扶半架地“请”到了正堂。
堂内早已挤满了人。
方先公、方先明、方承祖、方承薪……但凡与方言亲近些的族亲,全到了。
他们个个身着喜庆红袍,脸上堆着笑,看向方言的眼神,就都透露的欣喜。
连永宁公主也坐在一旁,指尖拈着瓜子,慢悠悠嗑着,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方言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中,老太太吴氏颤巍巍上前,围着方言转了两圈。
看着他那略带睡意的脸,以及那帅气模样,眼里喜气几乎要溢出来。
“好啊……我家麒麟儿,今儿真要成家啦!”
方言困得眼皮打架,还得挤出笑,任由众人评头论足。
那些吉祥话像不要钱一般,一箩筐一箩筐往他身上砸。
此刻的他,只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偏偏还得站得笔挺,笑得体面。
好不容易捱到外头铜锣“哐哐”敲响。
这是迎亲队伍准备出发的信号。
方言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迈出大门。
刚刚走出门外,一阵凉风吹过,他的睡意就去了大半。
长长队伍已列得整齐。
最前头是吹拉弹唱的乐班,紧随其后是十余对手提灯笼捧着各式吉祥物件的童子。
童子队后,立着一匹系着大红花的骏马。
鞍辔簇新,那是他今天迎亲的坐骑。
马匹之后,是一顶八抬大轿。
轿身朱红,雕花繁复精致,窗棂贴满金箔喜字,轿顶流苏在晨风里轻晃。
这是方承祖自打方言定亲那日起,就重金请江陵第一木匠张师傅精工细作的。
耗费无数钱财不说,更是用心精巧。
若非规制所限,老爷子恨不得做成十六抬大舆。
没办法,这十六抬大舆,只有皇帝,皇后,太后可用。
方言这边,却是不用想了。
在轿子之后,上百名家丁分列两行,人人手挽竹篮。
竹篮中盛满了各色各样的东西。
喜糖、铜钱、酥饼、枣子花生所有与喜庆有关的东西,都不一而足。
铁蛋立在那队伍的最前方,神色凛然如临大敌。
方先公站在阶前,仰头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朗声高喝:
“吉时到!!!起程!”
前排的乐队高声奏起了乐曲。
随着乐曲的奏起,后面的童子队也迈开了步子往前走去。
他们所持的灯笼与彩牌,在这晨雾中,瞬间化作一片流动的喜红。
随着队伍的开动,方言的手中,不知何时,被迅速的塞上了两件东西。
左手拿着一只扑腾的活雁,右手则是今天迎娶李矜的婚书。
东西刚刚入手,他就感觉自己身子一轻,等回过神来,已经坐到了马背上。
他一手攥雁,一手持书,坐在高头大马上,脑子仍是昏沉的。
队伍缓缓移动,乐声、人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将他裹挟其中。
这迎亲阵仗,莫说江陵,恐怕湖广也难得一见。
沿途百姓早已聚在道旁,见队伍行来,欢呼道喜声此起彼伏。
“探花郎大喜!”
“方探花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方言记不清自己笑了多少次。
每有一个向他道喜的人,他就微微颔首回应。
在他回应之后,身后的家丁就掏出铜钱喜糖,雨点般撒向人群。
叫得越响、笑得越欢的,得的赏越多。
一路行去,喧嚣不绝,皆是恭喜之声。
吹吹打打,摇摇晃晃,不知行了多久,终于是看到了青山镇李府的门楣。
李府门外,李焱早已伸长脖子等着。
听见乐声由远及近,他咧嘴一笑,回头冲管家李东挥手:
“东叔,奏乐!”
李府门内,丝竹之声悠然响起,与迎亲队伍的乐声应和交织。
等到方言下马时,他都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
这一路笑脸迎人,脸颊肌肉早已发酸。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这结婚,在古代也不是一个轻松活。
望着李府的大门,他整了整衣袍,走到李焱面前。
那只扑腾得有些疲了的活雁,与那份婚书,被他郑重的交到李焱手上。
李焱双手接过,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
“可算被我等到了!走!我爹娘可在等着你呢!”
说罢,他就用手拐住方言的脖子,将铁蛋一行人,给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