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终于是到了方家门前。
锣鼓喧天,鞭炮震耳,整条长街都被染成了流动的红色。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方言携着李矜,缓步到了正堂之中。
红毯铺地,烛火摇红。
正堂里里外外早已被人影挤得水泄不通。
柳公、秦公、韩公、齐公……江陵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到了。
这可是他们弟子方言的婚礼。
哪怕万事缠身,哪怕腿脚不便,今儿就是拄着拐杖,也得亲自来喝这杯喜酒。
堂上高悬着大红双喜字,两侧烛台燃得正旺,映得满堂红光。
方言扶着李矜的手,走到方先公面前。
方先公今儿穿得格外鲜亮,脸上喜气直往外冒。
他环视满堂宾客,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
“吉时已到!”
“新郎新娘,拜堂!”
此话一出,满堂宾客齐声叫好,喝彩声几乎掀翻屋顶。
李矜的身躯微微一颤,隔着盖头,都能仿佛能够感受到众人目光。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吗?
感受着李矜的颤抖,方言轻轻扶了扶她的手背,轻声说道。
“怕什么,不过是拜堂而已,很快就完了。”
李矜那微微颤抖的身躯骤然停住。
盖头下的双眼,已经开始翻白。
方言!
你这家伙,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不过……拜堂而已?
和我李矜成婚,你就这么随意吗?!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着手中的团扇。
她只能劝慰自己。
不生气。
现在这多人看着。
娘说过,要让着他。
不生气。
“……一拜天地!”
方先公拖长了尾音。
方言扶着李矜,朝堂外的天地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向着堂上端坐的长辈拜了下去。
今日方家高堂之位,坐的是方道成与吴氏。
方先正则是坐在吴氏身旁,努力挺直着腰板。
原因无他。
他身侧,高临月正笑吟吟地跟着。
当方言与李矜朝这边拜下时,她的眼角都弯成了月牙。
方先正悄悄往旁边将椅子挪了半寸。
高临月不着痕迹地跟着挪了半寸。
方先正:“……”
“夫妻对拜!”
方先公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
李矜的身躯,终于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隔着盖头,她听见方言的脚步绕到了她面前。
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缓缓低下了头。
这一刻,仿佛满堂的喧嚣都远了。
那些年的争锋相对、曾经的斗嘴置气,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掠过。
她咬了咬唇,也弯下腰,朝他深深一拜。
四目隔着红绸相接的刹那,她忽然低声开口:
“小骗子,你终于向我低头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满堂喝彩淹没。
方言的身躯,却是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盖头下那张模糊的脸。
乖乖。
这李矜,居然这么记仇。
还记到现在??
什么叫他终于向她低头了。
他的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矜端着药碗、眉眼弯弯朝他走来的画面。
“乖言哥儿,该吃药了……”
方言狠狠打了个寒颤。
坏了!
这婚结错了!
“……送入洞房!”
方先公最后一声落下。
碧春领着几个丫鬟,扶着李矜,往内院那座新起的宅院走去。
方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背影,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李矜,就是在等着这一天?
然而还没等他细想,铁蛋和方世勇、方世强几人已经围了上来。
“言哥儿!别愣着了!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这酒,你可跑不了!”
铁蛋笑得一脸憨厚,手里却提着满满一壶酒。
方言:“……”
他哪里不知道这帮家伙的心思。
当年,他可没少压榨这群兄弟。
如今终于等到他成婚,这伙人还不往死里灌他?
果然。
一杯接一杯,一轮又一轮。
从族亲到同窗,从商会旧部到听竹轩同窗,仿佛全江陵的人都赶来敬他这杯酒。
月亮渐渐跃上中天,方言已经被灌得晕头转向。
他趴在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晚……打死也不能进洞房。
那李矜明显是憋着劲儿要找他算账的。
这一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他方言堂堂连中五元的探花郎,难道真的要被“大朗喝药”??
不成,绝对不成。
方承祖不知何时踱到他身边,捻着胡子眯眼看他:
“小子,你还要喝多久?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回去洞房?”
方言脑袋埋在胳膊里,瓮声瓮气:
“大爷爷……我再喝会儿……兄弟们难得高兴……”
“高兴?”
方承祖冷哼一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铁蛋和世强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起方言的胳膊,抬起来就往后院走。
方言被架在空中努力挣扎。
“哎哎哎!我还能喝!我还能!”
没人听他的。
不喝酒时他尚且抗不过几人群殴,喝了酒哪里还有反抗的力气?
只能像条离水的鱼,被人稳稳当当抬着,往那座新宅奔去。
那是李矜的陪嫁宅子,与方言家以一道月亮门相通。
自李矜过门后,这便是她与方言的新居。
院内红灯高悬,窗上贴着硕大的喜字。
丫鬟们见新郎被抬进来,纷纷掩口笑着退了出去。
“砰。”
房门从外头被带上。
方言被丢在床边,整个人像摊烂泥,趴着就不动了。
房内红烛高烧,满室皆春。
李矜端端正正坐在床沿,盖头纹丝未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听见动静,她身躯微微一紧。
盖头下,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挑盖头。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是......
“呼……”
均匀绵长的呼吸。
李矜:“???”
她僵坐在那里,盖头下的表情从紧张,到疑惑,到难以置信,最后......
轰然炸开。
她娘明明说过,新郎官进房第一件事,就是挑盖头、喝交杯酒。
她在这儿端坐了一个时辰,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结果这家伙进来就睡?!
方言这厮?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