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嘉帝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然后开口,打断了方先正的讲述:
“方修撰。”
方先正连忙停下,转身行礼:“臣在。”
靖嘉帝看着他,手掌轻轻拍着椅子,缓缓问道:
“朕有一问。”
“《春秋》载,晋灵公不君,赵盾屡谏不入,后赵穿弑灵公。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赵盾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
“依你之见,赵盾当不当受此‘弑君’之名?”
这个问题一出,场中众人皆是心中一凛。
这是《春秋》里一个极难解的公案。
其中大义就是晋灵公是一个昏君,赵盾劝解,然后被晋灵公记恨,然后设谋暗杀。
赵盾为了保证自身,只能逃亡。
然而他的族弟赵穿为了帮助他,直接起兵杀了晋灵公。
赵盾还没有出边境,就收到了消息。返回到国都,扶持新君即位。
他没有亲手弑君,却因没跑出国境,回到国都又不惩罚族弟赵穿而被史官记下“弑君”之名。
赵盾无辜吗?无辜!他也不想这样。
他不无辜吗?不无辜!因为他是最终的受益者!
坏就坏在,他没杀族弟赵穿。
毕竟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人!就会有感情!
族弟这般帮他,他又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这道难题,千百年来,争论不休。
若是答的不好,怕是会被在场众人口诛笔伐!
在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方先正的身上。
就连靖嘉帝也不意外!
他的眼中甚至还包含了些许期待。
他期待方先正的答案!
若是答的好,他不介意重用这个“妹夫”!
在众人的注视中,方先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赵盾当受此名。”
“哦?”靖嘉帝挑眉。
方先正不慌不忙,继续说道:
“盾身为正卿,君虽无道,臣不可失职。既不能谏止于前,又不能讨贼于后,此乃失职之甚。”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看向四周:
“臣以为,董狐之笔,非是苛责赵盾此人,乃是警戒后世!”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不少人面露思索之色。
片刻后,有人轻轻点头。
又有人低声议论:
“此解倒是符合圣人之道……”
“不落窠臼,不偏不倚……”
靖嘉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答案,可算是君臣之道的标准答案!
既保证了君位的特殊,又没有贬低赵盾。
方先正之才,相较于他儿子方言,倒是走的正道。
他在心中不由的高看了方先正一眼,随即坐直了身躯,又问了几个问题。
方先正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对答如流。
哪怕是那些最刁钻的问题,他也能从容应对,引经据典却不卖弄,深入浅出却不肤浅。
靖嘉帝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目光,不再是以前的那般随意,而是真正的重视了起来!
本以为是一个靠儿子和女人吃软饭的家伙。
哪曾想到,居然还是一个真有学问的!
这圣人之学,怕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人才?!
人才!!!
看着方先正那侃侃而谈的模样,闵和却是越来越急。
怎么还不犯错?
怎么还不出错?
他死死盯着方先正,从站姿到手势,从语速到语调,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可是方先正有了张秉衡的事前提点,从头到尾,礼仪周全,没有犯一个错误。
就连那说话,都规范的不行!
完全成了礼节的典范。
这还怎么纠?
不犯错,还怎么纠?
闵和的手心,渐渐渗出冷汗。
若是方先正一直这样讲下去,不出任何差错……
那他今日主动请缨前来,岂不是白来了?
不,不仅是白来。
恐怕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大敌!
他刚刚就挑衅了方言!
就他那眼神,傻子都明白他是来找父子俩茬的!
他自告奋勇过来,不就是觉得今天是打击方家父子的好时机吗?
今日要是没有打击成。
将来方言回到了六科。这还不拼命的找他的麻烦?
他越想越急,目光在方先正身上来回逡巡,恨不得从他身上瞪出个窟窿来。
台上,方先正依旧讲得从容。
台下,众人听得入神。
眼看经筵就要顺利结束。
闵和已经如同了一个泄气的皮球。
完了!
无功而返,还树立强敌!
这次经筵,亏大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刻,台上的靖嘉帝,眼角突然眯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方家父子上来回旋转,然后开口说道。
“方修撰讲得好。朕受益匪浅。”
方先正连忙行礼:“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靖嘉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然后,他话锋一转:
“方修撰适才讲到,臣子当为君父分忧。”
“朕甚是认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诡异莫测的笑意:
“朕这几日,一直被一个问题困扰。”
“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请方修撰为朕解惑。”
方先正心中微微一凛,紧忙回道:
“臣恭听陛下圣谕。”
靖嘉帝靠坐在椅子上,抬首看天,声音悠悠。
“有一事,让朕颇为不解。”
“朕欲在宫中举办打醮,为国祈福。”
“这本是历年旧例。”
“可偏偏有人,以‘耗费巨大’为由,生生将此事拦了下来。”
“方修撰,你说......”
他目光直视方先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朕这个君父,有错吗?”
“方修撰方才讲得头头是道,说臣子当为君父分忧。”
“那今日,便请方修撰为朕分一分这个忧......”
话音落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皇帝的这一番话吓得一个激灵!
不愧是靖嘉帝!
这次经筵从始至终!一直都是在为此话做准备!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方家父子设立的局!
刚刚,方先正还用圣人正学在台上讲解。
现在,陛下让他去帮自己驳斥阻拦打醮之人!
这阻拦打醮的主谋,谁不知道?
不就是方言吗?
老子帮皇帝驳斥自己的亲儿子!
这种画面,他们想都没有想过!
简直是开了大齐朝的先河!
方先正刚刚在台上讲解的可是圣人正学!
圣人正学!以纲常伦理为主!
纲常伦理,天地君亲师。
君在亲前面!
方先正要是拒绝!
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众人,他的学识,和他的行为不匹配。
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卑鄙小人。
此刻的方先正,已经被皇帝逼到了绝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方先正身上。
又齐刷刷地瞥向台下的方言。
眼中尽是可惜之色!
好好的一个头甲父子。
被陛下用了借刀杀人之策!
还是借亲爹的刀,去杀方言这个六科的儿子!
其手段,不可谓不阴柔!
不管方先正怎样推脱。
今日!他必须去驳他儿子!
不驳!就是道德有愧,言行不一。
驳了!就要大义灭亲!
这一招,可是要了方家父子的老命!
陈正林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杨成面色如常,可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
徐结站在一旁,眼帘微垂,唇角却微微上扬。
而闵和......
他脸上的悲伤,瞬间被狂喜所代替!
好!
好啊!
陛下这一手,简直妙极!
让方先正去驳方言!
方先正若驳了,他就有借口指责他不顾亲情!
方先正若是不驳,就是违逆圣意,他便可站出指责他是虚伪小人!
不管是怎样!他都有理由参方先正一本!
他死死盯着台上的方先正,又看向台下的方言,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皆是落在了方家父子的身上。
他们的眼中,都不由得带上了些许怜悯。
方家父子,得罪了陛下。
合该有今日之祸。
陛下这一出手!
方家父子,今日怕是难熬了!
站在台下的方言,手中已经不自觉的紧攥了起来!
什么鬼?
这皇帝,是准备不放过他们父子了?
他的小说,皇帝没看上?
公主的求情,没用?
此时的他,恨不得站在台上代替他老爹!
奈何他不是他爹!
他只能在心中祈祷。
老爹啊,你可要思虑好啊!
千万不要胡乱瞎说!
不然我们父子两人,怕是要一起回家种田了!
感受方言焦急的目光,方先正没有退缩,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儿。
此刻的他,想到了让儿子当官二代的诺言。
随即沉默片刻,就抬起头,对上了靖嘉帝那双幽深的眸子。
此时他的眼中,没有畏惧,没有惶恐,只有坦然。
感受方先正那坦然的目光,靖嘉帝的嘴角不由的翘了起来!
这般气度,到真的是个人才!
他本想只给方言一个教训的!
没想到,方先正,才华居然如此扎实!
此人又是他的“妹夫”!
既是人才,又是妹夫!
这身份!绝了!
若是想要重用于方先正,他要测试其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