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众人不信的目光,方言无奈的揉了揉额头。
然后。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众人吓了一跳,齐刷刷望向他。
只见方言站起身,环视四周,那眼神,像在看一群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傻子!”
“一群傻子!”
“谁说我要硬抗三方了???”
冯华一呆,周延一滞,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硬抗三方?
那您老人家翻这些陈年旧账干什么?
这都盖棺定论的东西,不硬扛,能翻案吗?
冯华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大人的意思是……?”
方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走到堂中央,负手而立,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群不开窍的笨蛋。
“你们好好想想。”
“这可是关于新政的案子!”
“只要是新政,就一定有政绩!”
“只要有政绩,就一定有痕迹!”
“咱们六科衙门,别的不行,查账查公文,那是祖传的手艺!”
“那些痕迹,能逃得过咱们的眼睛?”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似乎没完全明白。
冯华眼睛转了转,试探着问: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从这些政绩痕迹里,找突破口?”
方言瞥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信息差,就是如此。
六科衙门的公文档案,只能记载明面上的东西。
其他的细枝末节。六科衙门是看不到的。
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东西,只有一个地方有。
就是通政司!
通政司里,可是存档了全天下所有的公文。
其中一些东西拼凑起来。
可以发现其他人发现不了的猫腻。
然而通政司里面的公文,可不是其他衙门官员能去查看的。
只有通政司内部的官员才有资格。
这个地方太过特殊,是直属皇帝的部门。
敏感性非常的强。
毫不客气的说,方言和李敖勾结,就是在薅皇帝的羊毛。
他方言要是暴露出太多的信息,就会让人抓到他和李敖暗通的把柄!
会被判流放的!
他必须小心,在通政司之外,找出另外一套证据来,证明这个案件是一个错误。
通过李敖的信息,方言可是找到了不少头绪。
按道理来说,沧州若是因为新政改革,GDP大涨,是决然不会出现大规模流民南逃这种情况的。
然而清香和红绸,不就是新政的受害者?
生活越过越好了,她们又怎么会南逃?
这其中没有一些猫腻,方言是打死都不信。
他慢悠悠地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抬眸看向众人:
“拔出萝卜带出泥知不知道?”
“以点带面知不知道?”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我们先低调做人,慢慢搜集线索。”
“等线索搜集齐全了,再向闵和发难!”
“通过闵和,我们再扩大战斗面。”
“直至将沧州案所有相关的人全部给牵扯进来!”
话音落下。
全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冯华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周延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
卧槽!!!
原来如此!!!
他们还以为方言是准备借此报复闵和呢!
没有想到,居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闵和,只是一个表象!
沧州案的其他官员,才是方言的目的。
以点带面,拔萝卜带出泥……
这主意……
简直绝了!!!
冯华激动得浑身发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方言的胳膊:
“大人!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怎么有这么多的诡计?!”
方言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会不会说话?”
“诡计这词,是该用在我身上的吗?我方言在你们眼中,就那般不堪?”
冯华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方言,等着下文。
周延也凑了上来,眼中满是期待:
“大人,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六科身份特殊,没有旨意,是不能私自出京城的。”
“这案子又发生在沧州,想要低调去查线索,怕是很难。”
“难道大人,有什么其他办法?”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期待。
方言在他们眼中,就仿佛无事不通的神人一般。
方言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闵和的公文。
然后指着上面,慢悠悠的说道。
“你们难道忘了?!”
“我们是谁?我们是六科!”
“在这个京城,有几个衙门,是我们进不去的?!”
“查线索,不一定要去沧州。”
“六部那边,也都留存沧州的各种数据。”
“我们只要将这些数据全都给调出来,然后逐一分析。”
“只要仔细分别,我们自然就会找到其中的猫腻!!”
“假的,他就一定对不上账!”
“到时,有了依据,还用去和都察院玩闻风奏事?”
“有了依据!我们还怕他们?”
“按照我的方法来,整个朝廷一起上,我都不带怕的!”
话音落下,众人先是一片呆滞,然后突然兴奋的窃窃私语起来。
卧槽!
他们怎么没有想到。
对啊!
他们是谁。他们是六科!
六科虽然官职很小,但是权力可不小。
一直都是皇帝用来制衡朝堂那些大衙门的。
这京城之中,除了少数几个衙门之外,他们哪里去不得?
要是按照方言所说,集合了所有沧州的资料。
依照他们常年阅读公文的功底,以及方言的带领。
说不定。还真能在这些公文中,找出一些猫腻!
有了依据,他们还怕谁?
看着众人兴奋的模样,方言暗自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公文高举,示意所有人围拢过来。
只是片刻,六科众人,将他团团围在了中心,那眼神,就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幼鸟。
方言翻开公文,指着上面几处地方,慢悠悠的说道:
“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他讲得细致,从如何查找线索,到如何借题发挥,从如何引蛇出洞,到如何收网捕鱼。
每一步,都讲得明明白白。
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
众人一边听,一边点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冯华忍不住和周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佩服!
五体投地的佩服!
幸亏方大人来到他们六科,没有去都察院!
要是去了都察院,他们六科,简直没有翻身的余地!
就这手段,简直是天马行空!
要是真按这法子来,搞不好还真能把这案子给翻了!
那可是经过内阁批准,司礼监披红的案件!
还牵扯到都察院的二把手董安。
若是能把董安也一起给参倒了……
冯华光是想想,就激动得浑身发抖。
方言讲完,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抬眼,看着众人,淡淡问道:
“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刷刷点头,跟捣蒜似的。
方言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谁要给咱们六科拖后腿,可别怪本官,到时候不讲情面给你们穿小鞋!”
听闻此语,众人纷纷一震,连忙向方言拱手表示不会失职。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大人,下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坏了您的大事!”
“对对对!谁拖后腿谁是狗!”
表忠心的话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菜市场。
方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收到方言的指令,众人瞬间四散而去。
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出门的出门。
每个人,都被方言安排了任务。
刹那间,衙门之内,一片繁忙。
冯华和周延走到门口,立定,仿佛在等着什么。
冯华忍不住回头,看了方言一眼。
那道身影,正在主位上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明明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此刻在冯华眼中,却稳得像泰山一般。
冯华收回目光,拍了拍周延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
“周哥,等下跟方大人去户部,你可别掉链子啊。”
“不然坏了方大人的好事,他给你穿小鞋,你可别求我帮你说话。”
周延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两人相视一笑。
身后,六科衙门的大门,缓缓合拢。
方言端着四方步走了出来,站在了两人的面前。
他整了整衣冠,看了两人一眼,慢悠悠开口:
“等下你们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默契地点头,眼神坚定。
方言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走,出发,先去户部!”
三人一前两后,往户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将三道身影拉得老长。
方言走在最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六科衙门的主官!
当得真爽啊!
只是交代几句话,就有一群人帮他办事!
他还要谢谢杨党和清流呢!
也不知道他准备的这份礼物......
杨党和清流收到之后,会不会喜欢?
想到此处,方言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身后,冯华和周延对视一眼,也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