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值之后，方言并没有按照原来的路数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独自一人，穿过千步廊，绕过东市，最终停在了“老沈记”的面前。
方言站在门口，看着那熟悉的招牌，忽然笑了一下。
他堂堂江陵商会的大东家，居然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小餐馆。
当真是好笑。
他摇了摇头，抬腿跨进店门。
不多时，他便提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盐水鸭，从店里走了出来。
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方言提着鸭子，一路往城南走去。
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左拐右拐，越走越偏。
最终，他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脚步。
半人高的木栅围墙，斑驳的旧木门，几间低矮的瓦房在暮色中显得异常斑驳。
方言站在门外，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当初他刚来京城时，住的不就是这样的院子吗？
一样的破旧，一样的简陋，一样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酸。
谁能想到，堂堂杨党干将刘诚，竟然住在这样的破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盐水鸭，深吸一口气，抬手伸向门环。
只希望，这次前来拜访，刘诚不要将他赶出去才好。
“砰砰砰。”
三声轻响。
院内很快传来应和之声。
然后脚步声响起，一道人影从主屋中走出，站在门前。
暮色中，那张脸渐渐清晰。
刘诚穿着一身家常旧袍，头发简单地束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
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整个人顿时为之一顿。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
刘诚看着方言手中提着的油纸包，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上前打开了大门。
两人并没有什么言语，就仿佛多年老友一般。
在刘诚的带领下，两人一同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
院子不大，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而已。
简简单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言在石凳上坐下，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刘诚从屋内拿出一壶酒，两个酒杯，放在桌上。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方言倒了一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言，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方大公子给我一个杨党送吃的？当真是让人意外。”
说着，他的手已经毫不客气地伸向那油纸包，打开，抓起一块鸭子，送进嘴里。
见刘诚这毫不在意的模样，方言也只是干笑了两声。
然后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沉默片刻。
随即抬起头，迎上刘诚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反而抬头挺胸，一副坦荡的说道：
“党同伐异非吾愿，独念旧时一故人。”
“你刘诚是什么党，与我方言何干？我只记得，当年北地有一青衫客，为国为民而已！”
说罢，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在方言说着这句话的那一刻，刘诚拿着鸭子的手，竟然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气氛都凝滞了起来。。
刘诚死死盯着方言，那双眼睛里，如同火炬一般明亮。
审视，探究，怀疑，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方言。
方言。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另有别的打算？
他猜不透。
他猜不透方言。
不管是在江陵，还是在武昌，或是现在的京城。
他一直都猜不透方言。
他只能从方言的眼神里去观察。
观察方言的意图。
方言的双眼没有躲闪。
他只是放下酒杯，抬起头，与刘诚对视。
四目相对。
暮色中，两张脸，两双眼睛，就这样静静对视着。
此刻，刘诚在方言的眼中只看到真诚。
他没有骗他！
他说的是真话！
对视良久。
刘诚眼中的光芒，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人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低下了头。
他拿着鸭子的手，不自觉的松了下来。也开始了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给方言听。
“青衫客，他...还活着吗？”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如同蚊子一般。
可方言听得清清楚楚。
方言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青衫客还活着。”
语气虽然平淡，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刘诚脑中回响。
刘诚的手，颤得更厉害了。
方言伸手指了指他的腰间。
“他那把剑，还在这里。”
“剑虽入鞘，却不曾断刃；人虽藏锋，却不忘初心。”
“北地的百姓还没迎来他们的青天，当年那个为救人一腔热血冲进草原，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豪杰，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剑还在，人就还在。”
“心还在，青衫客就还在。”
说完，方言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和刘诚各满上一杯。
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高高举起。
“来，敬青衫客。”
说完，他便一饮而尽。
刘诚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杯酒被饮尽，看着方言喉结滚动。
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
良久。
忽然，他抓起酒杯，仰天倒灌。
“砰！”
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你是因为沧州案的事，来找我的吧？”
方言盯着这个中年男人。
此刻的刘诚，因为一杯酒下肚，早就没了刚来时的颓唐。
连眼神，都锐利了不少。
方言的眉头只是微微挑动了一下，然后慢悠悠的说道。
“若是前几日见你，我方某人会毫不犹豫地说‘是’！”
“可现在……”
“看到你这样子，我方某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方言语气虽然随意，但那眼中的犀利，仿佛能看穿刘诚一般。
刘诚的心中，不知为何，居然想起了“知己”这两个字。
何其搞笑！
曾经的敌人，居然如同“知己”一般成为了最了解的自己的人！
刘诚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
方言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当一个沉默的陪伴者。
天色越来越暗。
院中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鸭子吃完了。
酒壶也空了。
刘诚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忽然笑了。
那笑声格外坦荡，格外的响亮。
随即停下。
只剩下一片平静。
“既然吃了方大东家的鸭子……”
“这次去沧州，我定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明月，在刘诚的身上，照出一道皎白的光。
方言一时间，竟然觉得，刘诚这家伙，居然看起来还挺雄伟的。倒是有他的几分本事。
他慢慢站起，然后对着刘诚，深深一揖。
“那方某，代沧州百姓，谢过刘公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代表了方言的真实内心。
说罢，他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与前来的迷茫相比，此时的他，心中已经没有了疑惑。
他相信，刘诚一定会给沧州百姓一个交代。
就在他的脚即将跨出大门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一阵低吟。
“方言，这次回到翰林院后好好干。争取早日入阁！”
“我改变不了大齐，你才是那个改变大齐的人！”
方言跨出门槛的右脚，突然僵在了半空。
他将右脚收回，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脚，跨出了大门。
那步伐。异常的坚定。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只剩下刘诚一人。
略有熏意的他拿起桌上的酒壶，打开壶盖，往里看了一眼。
看着空空如也的酒壶，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没有酒了啊……”
“该干活了。”
他放下酒壶，站起身，慢慢走回屋内。
烛火亮起，一道打包的身影，从纸窗内映射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