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砰！”
六科衙门的大门，猛地被人推开。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是今日在内阁值班的人。
众人齐刷刷转起头，看向他。
只见他瞬间冲到方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
“大……大人！内阁那边，下公文了！”
“说是庶吉士散馆，六科编制将满！”
“请大人……请大人现在就回翰林院报道！”
话音落下。
全场为之一静。
针落可闻。
冯华那滔滔不绝的嘴巴，停了下来。
周延手中笔，也掉在了桌面上。
谢羽眼中的欣喜，也转为了错愕。
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一脸不可置信。
编制将满？
准备交接？
让方言现在就回翰林院？
短暂的死寂后。
“轰！”
六科衙门，瞬间如同集市一般，乱了起来！
“荒唐！”
“这是杨党对大人的阴谋！”
“他们这是故意把大人调走！”
“沧州刚刚开始翻案，大人要是走了，后续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愤。
实在是不怪他们这般生气。
六科衙门，近几十年来，一直没有满编过。
现在突然告诉他们要满编了。
谁能不往偏的想？
冯华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公文，随即看了起来。
只是简简单单扫了几眼，血丝就充满了他的双眼。
方言要走了？
他要离开六科衙门了？
为什么会这么快？
六科衙门，才刚起步啊！
“我要驳斥！”
“这是乱命！”
“六科如今运行良好，要什么外人！”
“不行！”
“我现在就要去内阁！要向内阁抗议！”
说完之后，他就回头看向了六科众人，然后将自己的右手高举过顶，大声喊道。
“走！我们一起去内阁！”
“将这乱命给推回去！”
在他的号召下，不少人挪动着脚步，向他身边靠了过去。
只是一会，他的身边，就聚集了大半个衙门。
公文最终还是落到了周延手中。
他低头看着公文，脸色越看越白。
当目光扫到最后的印记和落款的时候。
他的眼球，竟不自觉的颤动了起来。
内阁的批示，司礼监的披红！以及......调动方言的理由！
木已成舟。
这四个字，瞬间占满了他的脑海。
他们六科衙门虽然有封驳的权利。
但是却无法封驳这上面的理由。
上面是合理合法的给六科编制塞满人。
这是按照朝廷规制办的！
大齐开国以来，一直就是这规矩。
他们怎么封驳？
难道要上书说，大齐朝祖制错了吗？
如果他们敢这么干。
就是在否认大齐朝立国的合法性！
没了合法性，他们六科人去闹又有什么用？
搞不好，还会被定一个聚众祸乱之罪！
想到此处，周延是几步就跑到大门前，将那些想要前往内阁的同僚给拦了下来。
他用手指着冯华的脸，大声呵斥道。
“你疯了！”
“朝廷祖制一直如此！你现在过去，不就是无理取闹吗？”
“无理取闹，内阁可以给你们定一个祸乱之罪！”
“大家刚刚被罚俸三月。”
“又罚上加罚！”
“你想害着大家，今年都喝西北风吗？！”
听着周延的话。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干了那么多年的六科，哪里不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他们确实是没理的一方。
因为当初方言过来的时候，公文写的就是借调。
有借，就有还。
内阁只是把方言从六科还回翰林院而已。
有理有据，他们能闹什么？
只是众人心中不忿，没有地方宣泄而已。
被周延拦下之后，冯华的脸，已经急的可以烧开水了。
他一把拍下周延阻拦的手，厉声说道。
“难道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大人被调离吗？”
虽然被打的手掌生疼，但是周延还是将手给抬了起来。
“人家方大人还没说话，你们急什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陷入的短暂的沉默。
对啊！
方大人还没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转向衙门的主位上。
他们齐刷刷盯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
方大人，他是怎么想的？
底下一片喧闹，而那坐在主位上的人，却是稳如泰山。
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众人看着他那平淡的模样，心中不由的升起一股绝望。
方大人，难道就这样接受了吗？
接受被调离了吗？
台上的方言，终于是缓缓睁开了眼，走到周延的面前，一把将公文拿了过去。
然后，他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要将所有人的面貌给记下来一般。
有不舍，有难过，有愤怒，有无奈。
但每一双眼睛，都是真诚。
方言忽然觉得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群家伙啊……怎么和小孩子一般。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
“我又不是去死。”
“只是回翰林院而已。”
“将来要是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直接来我家找我就是。”
“城南夫子巷，我又不会搬家。”
“难道走出这个大门，我们就从此不交往了不成？？”
随着方言的开口，众人脸上愤怒，终究是少了不少。
对啊！
方言还在京城，将来有困难了，他们难道就不能去他家找他？
方言还会将他们拒之门外不成？
方言终究是借调过来的。
他的本职，就是翰林。
比起六科衙门，翰林院的前途，不知要高上多少。
方言此次回调，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六科做到头了，最终也是被外放的结局。
而翰林。
却是一条直接通往阁老的通天大道。
方言的才华，需要更大的舞台。
他不可能一辈子在六科。
想到此处，冯华还是难受的走到了方言的面前。
他不舍的拉着方言的手。
“大人此去，可是要平步青云的！”
“只是还请大人，别忘了审核我们手中的稿子！”
周延也点头：
“大人此去翰林院，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六科同僚。”
“那书坊最显眼的位置，只能放我们六科衙门的小说。”
方言笑着摇了摇头：
“好！好！好！”
众人闻言，脸上的阴霾总算散去了几分。
方言拿起那份公文，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门外。
门外，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芒洒在青石板上，将整个院子照得透亮。
方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抬腿，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走了。”
“好好干。”
“没了我方言。”
“六科衙门的骨气，可不能折了！”
“明白吗？”
说罢，他一撩衣摆，大步流星地跨出门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然后，那道身影，消失在阳光里。
众人看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眼角最终还是红了一片。
他们一直都明白方言会离开。
只是没有想到。
会来的如此之快。